我脑门儿一紧,顿时恹恹地提不起精神,躲得过银杏,躲不过扈娘。
扈娘小心翼翼地盖好盖子,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我,“太子妃,恕婢子多嘴,您这气也气过了,那也该去看望看望太子了对不对?太子乃一国储君,平常百姓家的男子也都是要面子的,您去哄哄,太子殿下肯定就不会同您计较了,你们是夫妻,往后日子还是要过的。”
为什么都叫我去哄他呢,我不要面子的吗?
我满不在乎地翻起了白眼:“什么夫妻,什么太子妃,他一直嚷嚷要休了我呢,我还休了他呢,跟谁稀罕当……唔。”
扈娘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又用眼神示意宫女们将门窗都关上,她带着宫女们一齐跪下:“太子妃,可不敢说这话了,您跟太子吵架过过嘴瘾也就罢了,这私底下要是被旁人听去传到太子耳中,那可是大罪,承欢殿上下都要跟着遭殃的,您就当可怜可怜奴婢们。”
在扈娘的带领下,一群宫女们哐哐哐磕起了头,我顶不爱皇宫里这套动不动就下跪啊磕头的路数了,主子开心了讨喜要跪,主子不开心了要跪,主子犯错了要跪,主子受了赏赐也要跟着跪,就跟膝盖骨和脑袋是铁做的似的,偏又一根筋地劝不听,被她们逼得没法子,只好暂时允诺下来:“行了行了你们快起来,我不再说就是了。”
扈娘舒了口气,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笑,带着探询道:“那太子妃今日便去看看太子吧。”
银杏继续上前替我挽发髻,待她插好步摇,宫女上前套上水蓝色外衫,绑上青色宫绦,我抚了一把腰间玉佩的垂穗大步走了出去:“有这闲工夫,我还不如多去姑母那坐坐呢。”
我的姑母是中宫之主,当今的皇后娘娘,入宫二十余载,至今仍得陛下垂爱,陛下不喜女色,后宫嫔妃不足二十人,子嗣也不甚多,除去逝于意外或生出来又夭折的,膝下仅得三位皇子和两位公主。
今日得太子赏宴的是三皇子赵王,数月前奉皇命以监军一职前往北漠与大玥边境相助父亲抵抗敌军,于前几日得胜凯旋,听说这回他好好地扬眉吐气了一把,从入城时便在马上一路昂首挺胸,好不得意,人群中有百姓朝他下跪,夸赞他英明神武不输太子时,他也照单全收。
这位赵王说好听点是心无城府,往大了说就是没什么脑子,之前因醉酒调戏了林贵妃身边的一位宫女,被陛下好一顿训斥,说他终日浑浑噩噩无大作为,将来如何辅佐太子,这才丢给他一个名义上的“监军”职称叫他到军中将功折罪,还说打了胜战才能滚回来,否则一辈子都要留着边境。
赵王走时苦哈哈的,临出发的前几天还存有侥幸心理抱着他母妃周嫔的大腿痛哭流涕地求了许久,周嫔只有这一个儿子,一时心软,便求到了姑母那儿,姑母反而数落了她一顿,说她太过溺爱赵王,又说后宫不得干政便差人将她请了回去。
周嫔人微言轻,没了法子,再不舍也只得让赵王去了。只是出发前她到我这儿坐了好一会儿,先是讲了半个多时辰无关紧要的小事,再接着说起自己儿子就是痛心疾首,说他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得很,武艺不精,最厉害的就是那张嘴,真上了战场只有给人当活靶子的份,末了竟要跪下请我修书一封给父亲,托父亲多多照应。
我当时也看到了扈娘在一旁不停地冲我使眼色,但我还是心软答应了。
姑母知道这事儿也责怪了我几句,但到底是看着我长大的,她膝下无儿无女,一向最疼爱我,所以倒也没有过多苛责了。
等到了姑母那儿,恰好碰上请完安的嫔妃们陆陆续续地从宜春宫出来,送嫔妃们出来的玉溪姑姑看到了我,过来请了安,和颜悦色地叫我稍等一会儿,因为林贵妃还在里头同姑姑说话。
她叫宫女给端来了一张椅子,我还没坐下,忽得听见里头瓷器摔落的碎裂声和宫女的尖叫:“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来人啊。”
我心下一惊,顾不得礼数冲了进去,只见姑母和林贵妃双目紧闭,嘴唇发紫,了无声息地瘫在了椅子上。
御医很快就来了,跟着收到消息的皇上和太子、赵王、怀王都一同过来,御医说姑母和林贵妃是中了毒,他给两位娘娘都先服用了解毒丸,等一两个时辰过后再诊脉看毒素的清除情况。
听闻是下毒,皇上震怒,他原本就不苟言笑,发起火来更像头要吃人的雄狮子,苏弈是太子也是京兆府尹,大玥没有皇族子弟不能当官的规定,唯贤任之。
皇上第一时间就责令他去查。
事情是在宜春宫里发生的,所以阖宫的太监宫女都有嫌疑,甚至于一早来请安的那些个嫔妃们都有嫌疑,苏弈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不到晌午的时间,就掌握了所有人的供词。
不过他仍觉得部分人的口供有问题,所以只派人告知了皇上一声,并没有将完整的口供呈上来。
两个时辰后,林贵妃悠悠转醒,她委屈恐惧地抱着皇上哭了一会儿,就被人移回到了她居住的宫殿,唯独姑母,嘴唇的紫黑色虽褪了下去,但人仍不见苏醒,我压抑许久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顾不得礼节抓住了御医的衣袖,只差给他磕头哀求:“御医,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林贵妃醒了,姑母却一点醒来的征兆都没有。”
皇上的嗓音有些发紧,缱绻的目光从姑母苍白的面容上挪开,他着扈娘和银杏将我扶起,深吸了口气严厉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能不能治。”
御医哐当跪到了地上:“微臣惶恐,只是陛下,这解毒丸确有解毒的功效,这点看贵妃娘娘便知,微臣方才也替皇后娘娘看过,发现她体内还有另一种毒素存在,之前的毒素在娘娘身体淤积,造成本体受损,又遇上商陆果如此霸道的毒物,皇后娘娘的症状才会比贵妃来得凶猛得多。只是当下,微臣也无法断定此种毒素为何物……”
我怔忡地看着他,喃喃道:“什么意思。”
御医犹豫了一会儿,朝皇上和我作了作揖道:“所谓解毒需知所中为何毒,才能对症下药,若强行用药,只怕会对娘娘凤体造成不可预计的损伤。而娘娘,也许再等几个时辰就会苏醒,也许……”御医没有再说下去,宫殿内因为他这句话陷入了沉寂。
我只觉得眼前一片黑,幸而扈娘扶住了我,我哽着嗓子问道:“也许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是吗?没有别的办法了是吗?”
御医看着我,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我犹不死心:“用针灸呢,能不能用针灸把毒素逼出来?”
御医摇头道:“针灸只能暂时抑制毒素的扩散,或许是能排出少许,但是……”御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