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堂新设的校办医馆还未正式挂牌，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街面上摆摊卖菜的百姓都丢下担子，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前几日，林枫带着学子在医馆里养蛆虫治病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城。有人骂格物堂离经叛道，放着好好的草药不用，偏要搞这些污秽邪门的东西；也有人抱着一丝好奇，想看看这闻所未闻的疗法，到底是害人还是救人。太医院的老郎中们更是冷眼旁观，只等林枫治出人命，便要一拥而上，将格物堂扣上巫蛊害人的罪名。
内堂之中，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木板床上躺着一名从北疆逃难回来的老卒，名叫赵老根。右腿在战场上被匈奴骑兵砍伤，一路风餐露宿回到京城，伤口早已溃烂见骨，黑紫色的腐肉上渗着腥臭的脓血，连空气都被染得刺鼻难闻。城里数位名医都来看过，无一例外摇头叹息，断言这条腿保不住，人也撑不了几日。
走投无路之下，赵老根的小孙子哭着将他扶进了校办医馆。
林枫站在床前，神色平静。身后跟着负责培育医用蛆虫的陈小石，还有负责照料病患的苏巧儿。陈小石手里捧着一只白瓷小罐，罐子里是格物堂经过严格消毒、用干净腐殖土培育出来的无菌蛆虫，白白胖胖，蠕动间看得人头皮发麻。
“先生，真要把这东西放进伤口里？”陈小石咽了口唾沫，手微微发颤。
林枫轻轻点头：“腐肉不除，新肉不生。寻常刮骨疗毒剧痛难忍，这蛆虫只吃烂肉、不伤好肉，是最温和也最干净的清创之法。”
苏巧儿端着清水麻布，手心全是冷汗：“赵大叔身子本就虚，一见虫子，怕是当场就得吓晕过去。”
林枫俯身看向赵老根，声音沉稳：“老叔，你的腿，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这法子，用干净的虫子吃掉烂肉，不用刀割，不用硬扛剧痛，你敢试一试吗？”
赵老根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瓷罐里的白虫子，浑身猛地一哆嗦。活了大半辈子，他只在粪坑里见过蛆，哪敢想这东西能治病？一想到虫子在肉里爬动，他胃里就翻江倒海，恶心劲儿直冲脑门。
可他转头看向一旁抹泪的小孙子，咬牙狠狠一拍床板：“治！死马当活马医！总好过烂死在床上，丢下我家娃一个人！”
“好！”
林枫一声令下，治疗正式开始。
苏巧儿用温水轻轻擦拭伤口表面的脓血，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陈小石屏住呼吸，用竹镊子夹出几条肥硕的蛆虫，缓缓放在溃烂的创口上。那些白胖的小虫子一接触到腐肉，便慢悠悠地钻进缝隙之中。
下一刻，床上的赵老根猛地一抽搐，眼睛瞪得滚圆，脖子一伸，哇的一声狂吐不止！
酸水、干粮渣子喷了一地，难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娘哎！虫子在我肉里钻啊！”赵老根涕泗横流，一边吐一边哀嚎，“痒死我了！恶心死我了！先生，我快撑不住了——”
苏巧儿连忙递上清水，手忙脚乱地擦拭地面：“赵大叔您忍一忍！这虫子不咬好肉，只吃烂肉！”
“我知道它吃烂肉！”赵老根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发软，“可它在我肉里动啊！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恶心过！哎哟喂——”
医馆外的百姓听见这凄厉的惨叫，顿时炸开了锅。
“完了完了！这是要出人命了！”
“用蛆治病，简直是邪门歪道！”
“快报官！别让格物堂的人害人！”
守在门口的王二牛当即炸了毛，叉着腰往外吼：“喊什么喊！我家先生治病什么时候错过？风筝能送信，石灰能自热，蛆虫清创怎么就不行了？有本事你们来治！”
可外面人声鼎沸，根本没人愿意相信。
内堂之中，赵老根吐得浑身脱力，瘫在床上大口喘气，可忽然间，他整个人一怔，下意识地动了动右腿。
那原本稍微一碰就钻心刺骨的剧痛，竟然消失了！
赵老根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忘了吐，忘了恶心，怔怔地看向自己的伤口。
林枫蹲在床边，仔细观察着创口。几条蛆虫有条不紊地啃食着腐肉，只将发黑发臭的烂肉清理干净，对鲜红的新肉分毫不动。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竟露出了整齐鲜嫩的肉芽，脓血也止住了大半。
“老叔，你再抬抬腿。”林枫轻声道。
赵老根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腿。以往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丝轻微的痒意。他愣了半晌，猛地一拍床板，声音都在发抖：
“不疼了！真不疼了！我的腿……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