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堂校办医馆当众破除巫蛊谣言的消息,只半日便飘进了九重宫阙。
寻常百姓信了,街头舆论翻了盘,可深宫里的人,却还在暗中观望。尤其是那位常年卧病、被顽疾缠身的静贵妃,更是将这消息,听进了心坎里。
静贵妃久居深宫,体态丰腴,又常年缠绵病榻,起身活动极少,不过半年光景,后腰便生出了一片褥疮。起初只是红肿,后来日渐溃烂,流脓渗水,日夜瘙痒刺痛,寝食难安。
太医院院判领着一众名医轮番诊治,名贵药材流水一般送进寝宫,珍珠粉、冰片、麝香、金疮药,能用的全都用了,可那伤口依旧时好时坏,腐肉不去,新肉不生。到后来,创口越发严重,连翻身都疼得浑身发抖,夜里常常痛醒,泪水浸湿枕巾。
皇帝心疼贵妃,数次斥责太医院无能,院判们惶惶不可终日,却偏偏束手无策。
静贵妃躺在软榻上,素白的脸颊毫无血色,原本灵动的眼眸黯淡无光,指尖紧紧攥着锦被,每动一下都疼得蹙眉。贴身宫女跪在一旁,轻轻扇着风,低声劝慰:“娘娘,您再忍忍,太医院的新药方马上就煎好了。”
“好了……不用再劝了。”静贵妃声音虚弱,带着一丝绝望,“那些药,用了一次又一次,哪一次真的管用?本宫这身子,怕是熬不下去了。”
宫女眼圈一红,正要开口,忽然想起白日里宫外传来的传闻,连忙凑近低声道:“娘娘,奴婢今日听说,崇文街格物堂新开了校办医馆,用一种白白的小虫子,能把烂肉吃掉,再重的疮口都能治好。街上那个烂腿的老卒,都被他们治得能走能跳了……”
“虫子?”静贵妃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惧意,“那等污秽之物,岂能入寝宫?”
“娘娘,那不是寻常粪坑里的虫子!”宫女急忙解释,“是格物堂精心养出来的,干净得很,只吃烂肉,不伤好肉。方才顺天府外,他们当众施治,无数百姓亲眼看着,烂疮立刻就好转,连太医院的院判都无话可说!”
静贵妃沉默了。
剧痛日夜折磨,让她早已心力交瘁。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愿放过。
她轻轻闭上眼,喘息片刻,声音微弱却坚定:“去……去禀报陛下,就说本宫愿意一试。无论是什么法子,只要能止痛,能痊愈,本宫都认了。”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他沉吟许久。一边是爱妃日夜痛苦,一边是蛆虫疗法太过惊世骇俗。可看着静贵妃日渐憔悴,他终究心软,下了一道密旨:召格物堂林枫,携疗法入宫,为静贵妃诊治,一切秘密进行,不得声张。
当晚,月色朦胧。
一辆毫无标识的黑色马车,悄无声息停在格物堂门前。太子亲自安排的亲信侍卫,守在街口,神色凝重,严禁任何人靠近。
林枫接到消息时,正在翻看《生物疗法》与《民众科普指南》。他心中了然,民间舆论已定,皇家订单,终究还是来了。
“先生,宫里来人了!还是密使!”王二牛急匆匆跑进来,眼睛瞪得溜圆,“说是……请您去给贵妃娘娘治病!”
周墨推了推眼镜,神色一凛:“先生,皇宫不比民间,一步踏错,便是杀头之祸。静贵妃是陛下心尖之人,若是治好了,自然荣华富贵;若是稍有差池,格物堂满门都要遭殃。”
苏巧儿也攥紧了衣角,满脸担忧:“先生,要不……咱们推了吧?太危险了。”
林枫轻轻摇头,合上书本,神色平静:“推不掉,也不能推。能为贵妃施治,是格物堂立足京城、站稳脚跟的最好机会。躲过了今日,躲不过明日,九王与守旧派,依旧不会放过我们。”
他站起身,拿起早已备好的瓷罐、消毒草药、纱布、竹镊子:“备好车驾,入宫。”
为保稳妥,林枫只带了心思细腻、手脚麻利的苏巧儿一同前往。王二牛与周墨留在格物堂,稳住局面,以防有人趁他不在,暗中使坏。
马车穿过寂静的街巷,驶入朱雀门,穿过层层宫阙,最终停在静贵妃的寝宫之外。整座寝宫灯火昏暗,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枫与苏巧儿低着头,跟着引路太监,一步步走进内殿。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腐臭,闻之让人皱眉。锦帐低垂,静贵妃躺在软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原本华贵的妆容,此刻也掩不住病中的憔悴。
皇帝坐在榻边,脸色阴沉,周身散发着威压,一旁的太医院院判低着头,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草民林枫,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林枫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皇帝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林枫,坊间传闻,你能用蛆虫治顽疾,可是真的?今日若有半句虚言,欺君罔上,朕定斩不饶。”
“草民不敢欺瞒陛下。”林枫声音沉稳,“贵妃娘娘所患褥疮,根源在于腐肉不去,新肉不生。草药只能消炎,无法根除腐肉。草民培育的无菌蛆虫,只食烂肉,不伤新肉,温和无痛,是根治此症的唯一良方。”
太医院院判立刻上前,颤声劝谏:“陛下!万万不可!蛆虫污秽,乃是至阴至贱之物,用于贵妃万金之躯,一旦引发不测,后果不堪设想啊!”
皇帝眉头紧锁,犹豫不决。
榻上的静贵妃却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陛下……让他试吧。本宫实在……疼得受不住了。”
皇帝心中一软,长叹一声:“罢了!林枫,朕给你一个时辰。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草民遵旨。”
林枫不敢耽搁,立刻让苏巧儿点燃草药,熏蒸消毒整个寝宫,又用烈酒擦拭自己与苏巧儿的双手,确保万无一失。随后,他轻轻掀开贵妃后腰的锦被,露出那片狰狞可怖的褥疮。
创口溃烂流脓,皮肉粘连,连见多识广的皇帝都微微蹙眉。
林枫屏住呼吸,用干净温水轻轻擦拭创口,随后从瓷罐中,夹出几条精心培育、白白胖胖、晶莹剔透的无菌蛆虫,缓缓放在创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