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拉开车门,塑料脚垫上还印着“出入平安”的红漆字,座椅套是蓝白相间的条纹,缝补处针脚细密,显然是亲手做的。
“空调制冷杠杠的,去年刚换的电瓶,轮胎纹路都还深着。”
“多少钱?”
范统踢了踢轮胎,惊起两只在阴影里打盹的苍蝇。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在阳光下晃了晃:“三万二,一口价。”
沈霖没说话,绕到车尾打开后箱。
金属底板上散落着几颗干瘪的油菜籽,角落堆着半袋没拆封的灭鼠药,纸箱下压着张褪色的奖状,“先进工作者”的字迹被机油洇得模糊。
他蹲下来敲了敲底板,指节碰到块凸起的地方,掀起纸箱一看,是用红漆写的“福”字,歪歪扭扭的,像孩子的笔迹。
“这车主......”
沈霖摸出烟盒,递给老板一根。
“卖车做啥?”
老板点燃烟,吞云吐雾间眼神有些闪烁:“咳,老张头家儿子非要接他去省城住,说开这货车丢面子......”
话没说完,院门口突然传来喇叭声。
一辆黑色轿车猛地刹住,车窗摇下,露出张涂着鲜艳口红的脸:“顺发!我那台宝马什么时候能过户?你别想拿我车去跑婚车——”
“马上马上!”
叫做顺发的老板慌忙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里,沈霖听见他压低的咒骂。
“妈的,这婆娘比催命鬼还狠......”
“老沈,”范统凑近他,声音里带着试探。
“三万二有点贵啊,咱俩现在就只有三万五。”
沈霖没答话,掏出手机给做二手车评估的朋友打电话。
阳光穿过车棚的铁架,在引擎盖上织出网状的光影,他盯着挡风玻璃上的年检标,2024年12月的印章还新鲜着,像片刚摘的橘子皮。
“发动机没问题,变速箱轻微渗油,”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杂音,“不过这价确实高了,你砍到两万八试试。”
挂了电话,沈霖看见老板正陪着那女人往办公室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他蹲下身,假装研究轮胎,余光却瞥见驾驶室里的后视镜上挂着串钥匙扣——是两只用红绳编的小辣椒,其中一只的线头已经松了,晃悠悠的,像要掉下来。
“范统,”他忽然开口。
“去买两瓶冰汽水,顺便问问旁边五金店有没有千斤顶。”
“千斤顶?你要干啥?”
“看底盘。”
沈霖扯了扯领带,县城的日头已经很毒,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爬。
“老板不是说保养好么,咱得看看有没有暗伤。”
范统嘟囔着往街角走,沈霖趁机绕到车头,掀开引擎盖。
灰尘扑了满脸,他捏住机油尺蹭了蹭,油渍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确实换过不久。
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范统,是那种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
“小伙子,”是个苍老的声音,“这车......你要买来拉货?”
沈霖转身,看见个穿蓝布中山装的老人,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草绿色军用布料。
老人身后停着辆二八杠自行车,后座绑着个铝制饭盒,飘出股豆瓣酱的香气。
“您是......”
“我姓王,”老人往地上磕了磕烟斗。
“在这县城开了三十年修鞋铺,顺发老板看见我就头疼。”
沈霖笑了,从烟盒里抽出根烟递过去。
老人摆摆手,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旱烟袋,烟丝是深褐色的,混着股晒干的薄荷叶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