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举着顶针冲他招手,老花镜后的眼睛眯成条缝。
你奶奶前几天托我改的夹袄好了,你进来拿下。吃早饭了没?”
堂屋飘着陈年布料的霉味,王婶从缝纫机下拖出个蓝布包裹,边角绣着细碎的菊花。
你奶奶非说这料子是你爷爷穿过的,改夹袄暖和。
沈霖接过包裹,指尖触到布料上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昨夜奶奶围裙上的补丁,原来有些心意,早就藏在这一针一线里。
对了,王婶往他手里塞了把炒瓜子,上回你奶奶送我的豆瓣酱真香,你替我谢谢她。
沈霖点头应着,看见裁缝铺墙上挂着件褪色的红棉袄,领口处绣着并蒂莲,像团燃烧的旧时光。
从油坊打完油回来,范统正靠在货车旁抽烟。
这个留着寸头的青年弹了弹烟灰,忽然指着后箱笑:老沈,这福字该补补色了,我二舅会写毛笔字,改天让他来描描?
沈霖摸着那褪成浅红的福字,想起奶奶说的面浆糊和蒸笼热气:别描了,这样挺好。范统挑眉:你以前不是最嫌旧东西脏?
沈霖没说话,只是把奶奶给的蓝布铺在驾驶座上,布料上的油渍已经干透,形成独特的花纹,像幅被岁月润色的画。
早晨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货车行驶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得像艘在时光河流里航行的船。
老沈,快看,你奶奶在那儿!
范统忽然指着远处的晒谷场。
沈霖踩下刹车,透过车窗望去,奶奶正蹲在竹筐旁翻晒稻谷,蓝布衫被汗水浸得深色,像片沉入金海的云。
她身旁站着隔壁的张奶奶,两人不知在聊什么,忽然同时笑起来,皱纹里盛着满满的阳光。
你先开着,我下去看看。
沈霖跳下车,裤袋里的辣椒钥匙扣撞得大腿生疼。
奶奶看见他时,慌忙用袖子擦汗:咋回来了?货还没拉完呢。
他没说话,伸手接过奶奶手里的木耙,沉甸甸的,手柄处磨得发亮,显然用了许多年。
别累着你,奶奶要抢回木耙,这活你哪干得来?
沈霖握住奶奶的手,触感像晒干的丝瓜瓤,却依然温暖有力。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就是用这双手,把他举过肩头摘柿子,用这双手,在冬夜为他缝补书包带。
让我试试。
他学着奶奶的样子,把稻谷摊开,金色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烁,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奶奶站在旁边,不时提醒:这边没晒到别把草屑混进去,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几分心疼。
范统按了按喇叭,示意该出发了。
沈霖直起腰,后腰隐隐作痛,这才明白奶奶每天说不累是骗他的。
他掏出兜里的油纸包,里面的蜘蛛粑已经压得有些变形:奶奶,你尝尝。
奶奶接过蜘蛛粑,咬了一小口:糖放多了。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泛起笑意。
沈霖看见她鬓角的银霜里沾着稻粒,伸手替她摘下,忽然发现那些白发在阳光下竟透着柔和的光泽,像撒了把碎钻。
路上小心。
奶奶往他兜里塞了把驱蚊虫的艾草,到了县城给我打个电话。
沈霖点头,转身时看见晒谷场上有只蝴蝶飞过,翅膀上的花纹像极了奶奶围裙上的补丁。
货车重新上路,范统嚼着蜘蛛粑含糊地说:老沈,你奶奶对你真好。
沈霖望着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蓝布衫,忽然想起昨夜奶奶说的破镜重圆。
原来有些东西,越是有裂痕,越是珍贵,因为那裂痕里,藏着无数个日夜的牵挂与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