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浓墨般渗透进荒野时，林尘在沾满露水的枯草堆里猛然抽搐着醒来。他的左腕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断裂的尺骨透过撕裂的袖口刺出，宛如一柄惨白的匕首。肋骨断茬隔着染血的衣襟硌着心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后背伤口的剧痛——那里的皮肉被不死生物的骨爪撕裂，此刻正黏着枯黄的草屑，血痂下渗出淡粉色的组织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我……没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石块，喉间涌起铁锈味的腥甜。右手指尖试探性地摸索向腰间，触到椎骨断裂处的凹陷时，浑身骤然绷紧。记忆如潮水倒灌：张不择嘲讽的嘴脸、裴曦瑶冷傲的侧脸、悬崖边不死生物挥来的骨爪，以及坠落时那声震碎耳膜的“断路”。他猛地抬头，瞳孔因恐惧骤然收缩——十步外的阴影中，一具庞大的骸骨正以空洞的眼窝“凝视”着他，颅骨裂缝间还残留着几缕未完全消散的幽绿鬼火。
林尘本能地向后挪动，破碎的尾椎擦过地面，牵扯出一串血珠。“咔嚓”声从胯骨处传来，他这才惊觉右腿股骨已断成两截，白骨从撕裂的裤管中戳出，每移动半寸都伴随着碎骨摩擦的刺耳声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他视线模糊。但他不敢停下，直到后背撞上一块布满青苔的尖锐岩石，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具骸骨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头骨左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像是被巨锤从侧面砸碎后又勉强拼接；肋骨呈放射性崩裂，断口处焦黑如被天雷灼烧，隐约能看到熔融的骨碴；指骨末端凝结着暗紫色的结晶，表面爬满蛛网状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最令人心悸的是骸骨表面刻满细密的文字，尽管历经岁月侵蚀，仍有淡淡金光在纹路间游走，像是被封印的星辰碎片。
“这不可能……”林尘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修仙秘典》中关于第五境强者的记载——唯有达到第五境，才能以灵气淬炼骨骼，在肢体刻下本命符文。可按照林尘对战的经验来看，眼前这具骸骨生前最多只是第二境的不死生物，如何能拥有这般手段？他强撑着站起身，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险些再次摔倒，只能靠着岩石缓慢移动。
当爬到骸骨旁时，他注意到脊椎骨断成三截，尾椎骨碎成粉末状，肋骨缝隙间还卡着半片带血的布片——正是他坠崖时被不死生物抓碎的衣襟。林尘浑身一颤，忽然发现骸骨周围没有丝毫死气波动，这才想起老师曾说过：“蚀魂森林的不灭生物依赖死气生存，一旦离开森林范围，就如同鱼儿离水，不出三日便会彻底消亡。”他抬头望向四周，只见开阔的草地延伸至远方，夜风带来些许清新的草木香气，与森林里腐臭的死气截然不同。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呈现出青灰色，山涧隐约传来溪水流动的声音，白色的野花成片摇曳，宁静得令人窒息。
可这份宁静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他心中的恐惧。“我到底在哪儿？还能回到广省吗？父母……哥哥……”想到家人，林尘喉咙发紧。父亲林大海总是笑着摸他的头，说“尘儿将来一定能成大器”；母亲李梅会在他熬夜修炼时递来热牛奶；就连总是严肃的哥哥，也会偷偷塞给他珍贵的聚气丹。可如今，他却被困在这陌生的荒野，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怒意突然爆发。林尘盯着骸骨空洞的眼窝，想起张不择将他按在操场泥地里的画面，想起同学们指着他喊“废灵”的刺耳笑声，想起这具骸骨在悬崖边施加的每一道伤害。“你不是很厉害吗？来啊！杀了我啊！”他抬脚踢向骸骨的胯骨，腐朽的骨骼应声碎裂，露出里面暗紫色的骨髓残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我林尘不会死在这里！你们都等着瞧！”
碎骨飞溅间，一缕银白色的气息从骸骨指骨缝隙中溢出，如游丝般缠绕上他的手。林尘却浑然不觉，只觉心中戾气难消，接连撞向骸骨的肋骨、头骨，直到整具骸骨散成一堆碎骨，膝盖重重跪在地上，才抱住已经伤痕累累的头大口喘息。他的脚腕早已血肉模糊，裤管被鲜血浸透，可眼神却依旧凶狠，瞪着那堆残骸像是盯着生死仇敌。
“呼……呼……”粗重的喘息声中，孤独感如潮水般漫过心头。林尘瘫坐在碎骨堆里，望着四周空无一人的山地，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星光洒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冰冷而遥远，像极了学校里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他抱住膝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骸骨碎片，忽然触到一道刻痕。
那是刻在头盖骨内侧的文字，因长期被死气浸染而呈现青黑色，却在月光下隐约透出灵气波动。林尘瞳孔骤缩——那是两行小字，笔锋苍劲有力，即便历经千年仍未褪色，最重要的是，此时，在月光的照耀下，居然闪烁出不一样的光彩：“断路”“可能”。这两个字的周围环绕着淡淡的灵气光晕，如同被囚禁的星辰，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
“难道，是第五境强者的骨纹……”林尘喃喃自语，指尖划过“可能”二字，触感温润如玉，与其他骨骼的冰冷腐朽截然不同。他忽然想起哥哥的话：“上古强者有时会将传承刻入骨骼，以待后世有缘人。难道……这具骸骨生前是某位大能？可为何会沦为不灭生物？”
夜风掀起他凌乱的头发，露出额角新生的肌肤——不知何时，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已有愈合的倾向，林尘怔了怔，下意识摸向心口，那里似乎有一丝暖流在游走，却又转瞬即逝。他摇摇头，将碎骨攥紧在掌心，站起身时，远处山巅恰好掠过一颗流星。
“不管你是谁，”他对着骸骨残骸低语，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这两个字，我记住了。”碎骨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刻着“可能”的头骨上，发出细碎的轻响。林尘深吸一口气，朝着溪流声传来的方向迈出第一步，断骨摩擦的剧痛中，他第一次觉得，前方的黑暗不再是无尽的深渊，而是藏着一丝微光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