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的蝉鸣黏在太行山石壁上,把空气烤得发烫。师父说:“太平清领道确实有趣,这个张角啊,呵呵。”我问师父,师父却答无妨,再等一等。
这些时日师父总是呆在厨房里,鼓捣陶罐的响动比蝉鸣还大,我和师弟蹲在门槛上数蚂蚁,看他把朱砂、雄黄往炉子里丢,白烟顺着门缝往外钻,甜津津的桂花香里混着焦糊味。
师父突然从厨房里探出头,冲我们晃了晃小瓷瓶,不等我们反应就各塞了一颗药丸,然后歪着头盯着我们的嘴巴,像只等着偷鱼的老猫。我砸吧砸吧嘴,甜味在舌尖炸开,像沾了槐花蜜;师弟却皱着眉头翻白眼,喉咙动了动才咽下去,胳膊上刚冒头的肌肉线条跟着抖了抖。
“轰——”厨房里突然传来闷响,像山核桃砸在磨盘上。师父顶着冒烟的白胡子冲出来,道袍前襟烧出个焦洞,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黑的石头。他脚边滚落着焦黑的陶片,灶台边上的柴火堆还在冒火星子。师弟抄起水桶冲进去救火,我也抄起水桶跟上,师父摸出炭笔,在院子中的小桌上上歪歪扭扭地画着:“硝石三钱,硫磺五钱……”还没画完,一桶水泼在头上,师父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提着水桶的我,水滴从发梢和胡须上滴落在浇下,我一捂嘴小声道“我怕……我怕师父着了。”师弟在一旁笑得像个驼背的老人一样佝偻在地上。
等我们扑灭余火,厨房已经一片狼藉。师父却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胡子上沾着炉灰:“成了!成了!下次去山洞口炼,省得惊了药圃的兔子。”他又晃了晃小瓷瓶,这次我和师弟都躲得远远的,直到他比划着“甜的”才敢凑近。
打那以后,厨房旁边多了间歪歪扭扭的丹房,用四根松木支着茅草顶。师父说这是新地盘,不让我们靠近,说炉子里的烟能“拐走小娃娃的魂儿”。可我和师弟总趴在窗台上偷瞄,看他对着陶罐念念有词,腰间的野葫芦晃来晃去——那是去年秋天我们一起采的,现在成了他的“宝贝法器”。
这年深秋,丹房的烟终于少了些,师父却开始在石案上鼓捣旧书简。那些竹简边角磨得发亮,刻着像蚂蚁爬的字,封皮是块烂糟糟的布帛。我捧着掉渣的竹简问:“师父,这是你写的吗?”他正往丹炉里添炭,突然就笑出来:“小不点,这是我师父鬼谷子的书简,你该叫他师爷。”
“师爷在哪儿呀?”我追着问。
师父挠了挠白胡子:“这我可不知道咯,可能死了吧。”他突然歪着头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不过要说岁数,为师今年估计得有一千多岁了吧?几百年前跟着你师爷学本事,那老小子总不能比我还小把。”“那个……师父,他跟你一样癫吗?”
丹房的炉火映着他画满星星的羊皮,我看不懂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只知道师父的胡子越来越白,丹房的烟有时候是青的,有时候是紫的,还有一次窜起三尺高的蓝火,吓得我摔了手里的药锄。
冬至那天,师父突然抱着一捆竹简冲出来,胡子上还沾着丹砂:“成了!成了!”他把竹简往石案上一摔,震得黄芪片乱飞,我问师父什么成了?师父也不回答,挠着头想半天“就叫《太清丹经》,嘿嘿!”我凑过去看,上面画满了陶罐和火焰,还有“朱砂”“雄黄”这些我认识的石头名字。
师弟盯着竹简上的“炼兵篇”,眼睛发亮:“师傅,这上面画的是不是上次炸厨房的玩意儿?”师父突然收起笑容,拍了拍师弟的肩膀:“没错,但若用在护民身上,便是神器。”他转身递给我一捆新抄的竹简,字迹歪歪扭扭,“小不点,这是《千金方》,记着,很多时候,草药比刀剑值钱得多。”
那年雪下得特别早,丹房的炉火第一次熄灭。师父带着我们坐在老槐树下,看师弟练枪。他的木枪头换成了铁砂包,枪杆上刻满了云纹,每次挥动都带起“呼呼”的风声。“大不点,明年开春去镇上瞧瞧。”师父往雪地里丢了颗药丸,被山鸡一口啄走,“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枪尖追着月光跑’。”
我缩在师弟身边,看他手背上的老茧叠着老茧——这些日子,他每天举着石锁在环山道跑三个来回,胳膊上的肌肉像小树苗似的疯长。而我呢,终于能分清朱砂和雄黄了,前者红得像火,后者黄得像金,师父说它们既能救人,也能杀人。
除夕夜,师父破例让我们进丹房。炉子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着他画的《五方图》。“冀州有个大天师,南阳有神之使……”他突然转头看我,“小不点,若看见有人拿‘符水’骗人,就用黄连煮水泼他——苦得他再也不敢胡咧咧。”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突然发现师父的道袍又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中衣。原来他把买新道袍的钱,都换成了炼药的石头和给师弟打枪头的铁块。
雪粒子打在丹房的茅草顶上,师弟突然问:“师傅,你总说的那个能炸山核桃的法子,真能吓退山贼吗?”师父斜睨他一眼:“傻小子,等你能举着石锁跑完环山道,为师就让你试试。”他又往炉子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炸开,“世道要乱了,咱们得把本事练扎实咯。”
我摸着怀里的《千金方》,上面的“甘草”“当归”像会跳舞的小精灵。师弟的枪尖在炉火中闪着光,像远处未熄的灯。丹房外,太行雪仍在簌簌落下,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师父的丹炉不会停,师弟的枪不会停,而那些难懂的草药和星星,终将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变成守护这片土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