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骑着梅花鹿回来那天,太行山的槐花正开得铺天盖地。鹿背上用藤条捆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腰间佩刀歪在一侧,活像根被踩扁的丝瓜。师父在庭院门口翻身落地,梅花鹿甩着长耳朵直打哆嗦,那汉子却趴在鹿背上拼命磕头,腰间刀穗扫落几瓣白花。
“瞧见这里没有?”师父用扫帚戳了戳汉子的屁股,“你答应老夫的事到底做不做数?做不做数?”
汉子忙不迭点头,头顶的破头巾掉在地上:“做数做数!某这就回去立下规矩,如有逾越者不劳仙长动手,某自会清理门户!”
师父将这汉子从鹿背上卸下来“识得路吗?若让老夫知道尔敢不遵守约定,哼哼~”
“认得路认得路。”汉子话没说完一溜烟跑了,身上的捆着的藤条也没解开,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喊声:“谨遵仙长教诲,后会有期——”
我和师弟抱着木枪站在廊下,看那汉子跑成个小灰点,两脸疑惑看向师父。师弟的木枪在手里转了个花,枪尖扫落肩头槐花:“师父又收了个徒弟?”
“收个屁!”师父突然敲我脑袋,疼得我捂着头往后躲,“先让老夫检验一二,这一个月没懈怠吧?”
师父的检验从拳脚开始。他往石案上一坐,梅花鹿乖乖蹲在旁边嚼葚子,尾巴甩得啪啪响。师弟自觉地退到角落练枪,枪头铁砂包划破空气,带起的风把槐花瓣吹得乱转。
“先耍套拳脚。”师父扔给我根枣木棍,“把上个月教的三式练一遍。”
我攥紧木棍,手心全是汗。上个月偷藏了师弟的铁砂包去河里摸鱼,练拳时总想着水底的大青石,此刻刚摆出个扑击姿势,木棍就“当啷”落地。
“偷懒了吧?”师父抄起扫帚柄敲我小腿,“虎要生威,不是学瘸腿狐狸!再来!”
这次我咬牙瞪眼,学扑击时却踩了自己的裤脚——麻布衣裤太长,早被我磨得毛边翻飞,这下结结实实摔在青石板上。师弟的枪风突然停了,我抬头看见他抿着嘴憋笑,耳尖却红得比槐花还艳。
“算了,练箭去。”师父丢给我竹弓,二十步外的槐树上挂着个破葫芦。我屏住呼吸拉弓,箭尾的山鸡羽毛擦过脸颊——这是师弟帮我粘的,他说这样箭能飞得更稳。
“嗖”的一声,箭擦着葫芦边飞过,扎进树干。师父哼了一声:“静视呢?百步穿杨没学会,二十步穿葫芦都歪?”
我挠挠头:“看见葫芦上的虫洞了,分了神……”
“借口!”师父突然指向正在练枪的师弟,“瞧瞧你师兄,每天举着三十斤石锁跑环山道,枪头铁砂包加到十斤,你倒好,把木枪藏在草垛里摸鱼!”
“不是师兄!”我急得直跺脚,“他是师弟,我才是师兄!”
师父突然笑出眼泪:“喊顺嘴了,大不点是师弟,小不点才是师兄。”他转头对师弟招手,“大不点,来耍套枪看看。”
师弟收枪抱拳,枪尖在阳光下划出银弧。他的枪术早已不是去年的生涩模样,枪花绽开如梨花盛开,铁砂包撞击声密如急雨,最后收势时枪尖稳稳抵住石案边缘,竟没碰落案上的葚子。
“好!”师父难得喝彩,“步法稳,枪路正,比为师当年强。”他转头看我,目光又变得严厉,“你呀,就知道偷懒,为师为何只验你?你师弟比你大九岁,却比你踏实百倍,何须验?”
我蹲在地上戳蚂蚁,嘟囔着:“大九岁了不起啊……”
“岁数小不是借口!”师父突然扔来颗葚子,砸在我额头上,“当年为师像你这么大,早把《鬼谷子》背得滚瓜烂熟了——”
“吹牛,你不是五百多岁才去拜的师吗?”我顶嘴道。
师父愣住,继而抄起扫帚追着我跑:“小兔崽子,敢拆老夫的台!”
检验完毕,我们围坐在老槐树下,梅花鹿把脑袋搁在我膝头蹭痒痒。师父躺在竹椅上,手里攥着我孝敬的葚子,终于开始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