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掌柜，您瞧这灶台上的青釉罐，可是您托人从宜兴寻来的？”掌勺的陈师傅用抹布擦着锃亮的铜锅，眼角笑出的褶子盛着暖意，“昨儿个有位戴瓜皮帽的先生盯着这罐子看了半晌，说像极了御膳房存糖霜的家伙什。”
陆明玥接过伙计递来的青瓷茶盏，指尖触到杯沿的冰裂纹，想起三年前刚盘下这处旧铺面时，梁上结着蛛网，灶台裂缝里还嵌着前朝的碎瓷片。她坚持不用一根铁钉翻修，全靠老木匠的榫卯手艺，连墙面都抹了三层糯米灰浆，为的就是留住这方天地的烟火气。此刻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铜钱似的光斑，食肆里已坐满了捧着粗瓷碗喝汤的食客，有穿长衫的教书先生，也有刚下工的黄包车夫，人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喟叹。
“陈师傅，把那罐玫瑰酱拿出来，今儿个给熟客添个甜头。”她话音未落，门口突然传来轻微的骚动。两个身着藏青绸缎、袖口绣着暗纹的汉子撩开竹帘，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腰间玉佩随步履轻晃，竟在油光水滑的木桌上投下细碎的虹彩。
“可是陆明玥掌柜？”老者声音清朗，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食材溯源图”，上面详细画着每日采买的菜农、渔户姓名，“老夫姓赵，在宫里管些杂事，听闻贵肆的‘蟹粉狮子头’能熬出三代前的滋味，特来请教。”
堂内霎时静了静。宫廷御厨？几个常来的老食客放下筷子，连正在包烧卖的丫鬟都忍不住抬眼。陆明玥却只是淡淡一笑，亲手搬过竹椅：“赵师傅折煞我了。不过是守着老辈的规矩，不敢偷工减料罢了。”她引着老者到后厨，指着墙角码放的陶瓮：“您瞧这坛虾籽酱油，是用伏天头茬黄豆晒足一百八十日，最后拿荷花瓣收的尾。”
赵师傅俯身闻了闻，苍老的眼睑忽然微微颤动：“这股子酱香……和我师父当年在御膳房晒的一个味儿。如今市面上都用快曲催熟，哪还有人肯花半年光阴等一坛酱？”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里面包着一小块凝脂般的豆腐：“陆掌柜可识得这‘琼浆豆腐’？宫里近来想复原前朝御宴，却总做不出当年的绵密口感。”
陆明玥接过豆腐，指尖触到冰凉的质地，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说的话：“好豆腐要吸足露水，得用三更天的井水点卤，石磨转得慢，心才不慌。”她转身取来一个粗陶钵，将豆腐轻轻碾碎，又滴入两滴自家酿的青梅酒：“赵师傅不妨试试用果酒点卤，磨豆子时加一把炒过的糙米，口感或许能松泛些。”
老者依言操作，当豆腐重新凝结成脑时，竟真的泛起淡淡果香，入口即化如云端踏雪。他盯着陆明玥的手，那双手因常年浸在冷水里有些发红，指腹却带着常年握勺磨出的薄茧，忽然长叹一声：“陆小姐当年在陆家时，可是连绣花针都未必拿得稳，如今却能凭一双巧手熬出岁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