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老灶头面馆里，水汽混着面香漫过门槛，林昭正弯腰添柴，灶膛火光映得他额角汗珠发亮。檐外雨丝斜斜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河对岸传来巡防营敲锣的警示声：“秦淮河水位涨三尺，各段河堤加紧巡查——”
“这雨再下下去，怕是要出乱子。”隔壁包子铺的王伯揣着油纸包进来，鞋上沾着泥水印，“方才路过东水关，见河堤上的柳树都快淹到半腰了，巡防营的人急得团团转，却连沙袋都凑不齐。”
林昭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官府没动静？”
“听说漕帮把持着码头物资，要价翻了三倍，官府正扯皮呢。”王伯咬了口热包子，声音压低，“我家小子在河工上做事，说昨晚见漕帮的船鬼鬼祟祟往南岸芦苇荡去了，怕是没安好心。”
话音未落，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带进股冷雨寒气。陆明玥站在门口，青布裙湿了大半，发髻上还沾着雨珠，手里紧紧抱着个用油布裹着的木盒，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却眼神亮得惊人。
“林掌柜，能借你这面案一用吗？”她声音带着赶路的喘息，却异常坚定。
林昭愣了愣，瞥见她怀里的木盒边角露出的纸卷，点头道：“快进来烤烤火，面案刚擦过，干净的。”
苏婉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走过来，将茶碗递到陆明玥手中，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裙角：“陆小姐冒这么大的雨过来，可是有急事？”自上次陆家强逼老字号迁址被林昭挡回后，这位陆家千金便常避开旁人来面馆，有时是借本旧书，有时只是站在灶边看林昭揉面，眼神里总藏着些复杂的情绪。
陆明玥捧着热茶暖手，指尖仍在微微发颤，却没先喝，而是解开油布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卷东西：一卷是泛黄的线装古籍，封面上题着《金陵水经》，墨迹已有些模糊；另一卷是折得平整的麻纸，边缘画着细密的格子。
“这几日我翻遍了家中藏书，又托人找了河道衙门的旧图，才弄明白秦淮河的症结在哪。”她将古籍摊开在面案一角，书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历代治水的法子，还画着简易的河道图，“《金陵水经》里说，金陵地势南高北低，秦淮河自东向西穿城而过，偏偏在东水关到西水门这一段有三处暗湾，河床下全是流沙，每逢暴雨就容易溃堤。”
林昭与苏婉凑近细看，只见古籍上用朱笔圈出的“暗湾”位置，正与王伯说的险情段重合。苏婉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批注：“这些批注字迹新鲜，是你添的？”
“嗯，”陆明玥点头，将另一卷麻纸铺开，竟是张精细的测绘图，上面用炭笔标着河堤走向、水位刻度，还有几处用红笔打了叉，“我按书中记载，结合这几日实测的水位，发现这三处暗湾的河堤比别处薄了近半尺，底下的木桩早就朽了，再泡几日雨，必溃无疑。”
林昭眉头紧锁：“官府为何不早修？”
“修河堤要银子，要人力，”陆明玥声音沉了沉，避开他的目光，“我父亲……陆家正联合漕帮，想趁机包揽河堤修缮的差事，从中牟利。他们根本不在乎河堤会不会真的溃。”她顿了顿，猛地抬头，眼中闪着倔强的光，“但我不能看着金陵城被淹，更不能让他们用全城百姓的安危赚钱。”
苏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想起这些日子陆明玥偷偷送来的药材、米面，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帮助，原来都藏着这份挣扎。她轻声问：“你想怎么做？”
陆明玥深吸一口气，突然抓起面案上装面粉的陶瓮，舀出满满一碗面粉，在空着的案面上细细撒开。她手指沾着水，在面粉上划出弯弯曲曲的线条：“这是秦淮河主河道，”又用指尖堆起两道面粉墙，“这是南北河堤。”她捏起细面粉，在三处红叉标记的位置堆出小土丘，“这就是那三处暗湾，河堤薄，流沙多，是最危险的地方。”
面粉勾勒的江河图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每一道弯、每一处薄堤都历历在目。林昭看着那些熟悉的河道走向，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去河边挑水，爷爷总说“水脉如人脉，堵不如疏”，此刻才懂这话的深意。
“我想请林掌柜帮个忙。”陆明玥抬起头，目光诚恳，“你在街坊里威望高，能不能帮我召集些人手？我已经拟好文书，想求官府用‘以工代赈’的法子——让受灾的百姓来修河堤，管饭，还给工钱，既解了劳力之急，也能让大家安心。”
“官府会同意？”林昭有些疑虑。
“我连夜写了呈文，附上这测绘图和《金陵水经》的记载，去找了巡防营的张校尉。”陆明玥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好的文书，“张校尉是个正直人，他答应帮我递上去，还说只要百姓愿意出力，他能调派部分兵丁协助。”
檐外的雨似乎小了些，王伯刚走，卖菜的陈婶、修鞋的李叔就陆续进来避雨，听说要修河堤救城，都围了过来。“明玥小姐是真心为咱们好！”陈婶拍着大腿，“我家那口子以前就是河工，他懂怎么打桩！”李叔也点头：“我这修鞋的刨子能修木桩，算我一个！”
林昭看着街坊们热切的神情，又看看面案上的面粉江河图，突然拿起擀面杖，在面粉河堤的薄弱处轻轻一压：“要修就得修结实了，我这面馆的灶台用了三十年，靠的就是地基打得牢。河堤也一样，得换实心木桩，加铺碎石，再夯上三合土。”他用指尖在面粉图上划出加固的纹路，“我来负责管饭，保证大家每餐都有热汤面，管饱！”
“好！”众人齐声应和，面案上的面粉图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线条里流淌的，是百姓守护家园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