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站在自家面馆门口,望着巷口涌进来的浑水,眉头拧成了疙瘩。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溅满泥点,手里还攥着刚从灶膛里抽出来的铁钳,火星子在雨里滋啦一声就灭了。三天前漕帮炸垮北河支流堤坝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当时他只当是权贵争斗的闲闻,直到今早听见河口传来轰隆巨响——那处被炸药暗算了半月的堤坝,终究没熬过这场暴雨。
“林小哥!快些!水漫到第三级台阶了!”隔壁杂货铺的王伯举着木盆往外舀水,花白的胡子上挂着水珠,“官府的人呢?倒是来个人管管啊!”
林昭没应声,转身冲进灶房。两口祖传的老铁锅还在冒热气,早上煮头锅面剩下的面汤还温着,他伸手摸了摸锅沿,掌心烫得发麻。这灶台烧了三代人,煮过的面汤能绕金陵城墙三圈,可此刻面对汹汹洪水,铁锅再沉,又能顶什么用?
“让一让!让一让!”急促的脚步声撞开雨帘,陆明玥披着件湿透的青布蓑衣,鬓角的碎发黏在脸颊上,往日里精致的裙摆沾满泥污,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卷油纸地图。她身后跟着个气喘吁吁的小厮,怀里抱着个黄铜罗盘,在雨里不住打颤。
林昭下意识往灶门后缩了缩。陆家的人,他打心底里犯怵。前阵子陆家仗着皇商身份强征巷陌地皮的事还没过去,如今这溃口,谁不知道是漕帮为给陆家开路干的龌龊事?
“林掌柜,借你灶台一用。”陆明玥的声音带着急喘,却异常清亮,她没看林昭紧绷的脸,径直走向铁锅,“还有面粉,越多越好。”
“你要做什么?”林昭攥紧了铁钳,“陆家害得街坊们快无家可归了,你还想拿面做什么?”
“做救命的东西。”陆明玥猛地转身,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河口溃口三丈宽,洪水再过一个时辰就该涨潮,到时候这半条街都得淹了。官府的沙袋堵不住水流,得用面汤。”
“面汤?”王伯刚跨进门就听见这话,忍不住嗤笑,“陆小姐是急糊涂了?面汤能挡洪水?”
陆明玥展开地图,油纸被雨水泡得发皱,上面用朱砂画着河口的水流走向:“溃口处水流太急,沙袋投下去就被冲散。但面汤里有淀粉,煮沸了倒进水里,能让泥沙暂时凝固,形成薄壳,再压沙袋就能稳住。”她指尖点在地图边缘的潮汐表上,“半个时辰后是低潮,水流稍缓,是筑临时堤坝的唯一机会。”
灶房里霎时静了,只有雨打窗棂的噼啪声。林昭盯着陆明玥冻得发紫的嘴唇,想起前几日见她在陆家祠堂外徘徊,背影落寞得像株被霜打了的玉兰。这姑娘,好像和她那个眼里只有银子的爹不一样。
“淀粉真能凝泥沙?”他闷声问,手却不由自主地往面缸挪。
“我试过。”陆明玥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溶在碗里,又舀了勺灶台上的泥水,搅拌几下,浑浊的泥水竟真的慢慢沉淀,上层浮起薄薄一层半透明的膜,“这是上等面粉磨的淀粉,煮沸后黏性更强。”
林昭喉头动了动,没再犹豫:“王伯,去敲锣!让巷子里开面馆、包子铺的都把面粉送过来!张屠户家有大铁锅,让他搬过来!”他扯开嗓子喊,声音在雨里震得发颤,“都动作快点!晚了家都没了!”
灶房瞬间活了过来。王伯举着锣冲进雨幕,叮当声混着雨声传遍巷陌。街坊们抱着面袋、扛着铁锅涌进来,起初还有抱怨,可看见街口越来越深的积水,都闭了嘴埋头干活。
苏婉不知何时站在了灶房门口。她刚从天机盟据点回来,蓑衣下藏着的短刀还在滴水,看见满屋子忙碌的街坊,又看了眼指挥分面粉的陆明玥,悄悄退到门边,对着暗处打了个手势——那是让天机盟兄弟去河口清障的信号。
“火再旺点!”林昭往灶膛里添了两大块劈柴,火光映得他脸颊通红,“面汤要滚开的,淀粉才能融透!”
两口铁锅很快不够用,张屠户的大铁锅支在巷口,柴火噼啪作响,滚开的面汤冒着白汽,在雨里氤氲成一片暖雾。十几个婶子围着锅台转,筛面粉的、搅面汤的、递水瓢的,没人说话,却配合得默契十足。
陆明玥站在巷口,望着河口方向。苏婉走到她身边,递过块干粮:“天机盟的人去清理溃口附近的暗礁了,能让水流稳些。但你确定潮汐时间没错?”
“祖父书房里有《金陵水脉考》,我从小背到大。”陆明玥咬了口干粮,干硬的饼渣剌得嗓子疼,“我爹只知道让漕帮炸堤拓路,他不知道这支流连着护城河,溃口淹了巷陌,下一步就该淹粮仓了。”她声音发涩,“我不能看着他错到底。”
苏婉看着她被雨水冻得发青的下巴,忽然明白这千金小姐的挣扎。家族是枷锁,良知是钥匙,她正拼尽全力撬开那道缝。
“来了!第一锅好了!”林昭推着独轮车冲过来,车上两只大木桶冒着热气,“够不够?不够后面还有!”
“够!”陆明玥接过木勺,“大家跟我走!注意脚下!”
一行人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往河口挪。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头上生疼,远处溃口处的水声像闷雷,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草屑奔涌而来,离巷陌越来越近。
“就是这儿!”陆明玥指着溃口下游三丈处,“水流稍缓,能形成回旋!”
几个天机盟的汉子已经在水里插了木桩,红色的标记在洪水中忽隐忽现。陆明玥指挥众人排成两队,一队负责倒面汤,一队准备投沙袋。
“先倒汤!”她一声令下,林昭抱起木桶,顺着木梯爬到临时搭起的土台上,咬着牙将滚烫的面汤往洪水里泼。白茫茫的热汤坠入浑浊的水流,瞬间腾起白雾,奇异的是,原本狂躁的水流竟真的放缓了些,接触到面汤的水面浮起层薄薄的白沫,裹挟的泥沙似乎真的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