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将一方装在恒温盒里的泛黄纸卷轻轻放在证物台上,指尖掠过纸缘那圈暗金色的缠枝纹——这是民国二十三年,陆家祖辈用金箔粉混鱼鳔胶绘制的防伪边,此刻在顶灯照射下,正泛着与百年前别无二致的温润光泽。
“法官阁下,各位陪审员,”他抬手扶正眼镜,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这份出自《烟火商经》卷三的‘隆庆年市舶司契约’,明确记载了万历十二年,金陵陆家与福建水师合作,将一批官铸铜钱与丝绸瓷器通过‘致远号’运往吕宋岛。契约第七款用朱砂注明:‘船货属朝廷,经市舶司验讫,若有不测,沉舟所辖皆归大明’。”
被告席上,西洋商会的代理律师突然起身,银灰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反对!这份契约的真实性存疑!所谓‘沉舟所辖’在国际法中并无明确界定,且沉船发现于菲律宾海域,理当适用属地原则。”
陆星微微颔首,示意书记员播放幻灯片。屏幕上出现沉船打捞现场的高清照片,船头嵌着的青铜锚链上,“致远”二字虽被海水侵蚀得模糊,笔画间的铸刻风格却与契约附录的船样图完全吻合。“各位请看,”他指向锚链与船身衔接处的凹槽,“这里残留着明代特有的‘燕尾榫’工艺,与市舶司档案中‘致远号’的建造记录完全一致。”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本线装书,深蓝色封面上“烟火商经”四个字是用金陵特有的朱砂题写,边角已被翻得发白。“这是陆氏家族传承六代的商经,其中不仅记录了贸易契约,更详细记载了‘沉船标记法’——在船舵下方嵌入刻有家族纹章的铅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上那位金发碧眼的男人,“上个月,我国考古队已在沉船舵舱发现了这块铅块,纹章与陆氏宗祠的匾额纹样完全相同。”
旁听席上的威廉爵士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作为西洋商会的现任会长,他身后的财团早已盯上了“致远号”里的文物,尤其是那些据说能与欧洲珐琅彩媲美的明代五彩瓷。他原以为可以借着“属地原则”与“打捞优先权”分一杯羹,却没料到陆星会拿出如此铁证。
休庭时,威廉在法院回廊拦住了陆星。海风从敞开的落地窗灌进来,卷起两人的衣角,带着咸涩的气息。“陆先生的准备很充分。”威廉递过一杯咖啡,笑容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但你我都清楚,仅凭法律文书不足以让打捞顺利进行——南海的洋流、珊瑚礁的分布,还有那些沉睡百年的机关,都需要专业的技术支持。”
陆星接过咖啡,指尖感受到瓷杯的温热:“威廉爵士的意思是?”
“西洋商会旗下的深海打捞队,拥有目前最先进的无人潜航器。”威廉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家族戒指,“我们可以提供全套技术设备,甚至承担一半的打捞成本。”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陆星公文包露出的一角——那是个印着“金陵老灶头”字样的油纸袋,“作为交换,我们希望能获得金陵面食技艺的海外独家授权。”
陆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出发前,林昭的后人林伯塞给他的那包桂花糖芋苗,老人家颤巍巍地说:“陆家小子,当年你太祖母和我爷爷虽有过节,却都护着金陵的烟火气。这些手艺能走出国门,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