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荆襄问策
烛火在荆州议事厅内跳动着,将悬挂的荆州舆图照得明暗不定。更漏指向三更,值夜的侍卫脚步在廊下轻轻回响,愈发衬得厅中死寂。刘备端坐主位,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映着他眉宇间刀刻般的忧色。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着,指节泛白,那目光似要穿透舆图上新得的零陵、桂阳、长沙、武陵四郡,直看到更深重的隐忧里去。
厅门无声滑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裹挟着秋夜凉意走入。诸葛亮步履从容,羽扇轻贴胸前,灯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主公,夤夜相召,必有紧要军务?”诸葛亮的声音温润,如古井投石,在沉寂中漾开一圈涟漪。
刘备猛地抬眼,像是困兽被惊动。他伸手指了指舆图下那片代表江夏的空白,声音低沉,带着磨砂般的粗粝:“军师!周公瑾这一死,本就绷紧的那根弦,是要断了!”
他霍然站起,压抑的情绪如江潮奔涌:
“孙刘结盟,所凭者何?其一,虚妄联姻!如今江东尽知,尚香郡主心之所系,何曾在我刘备?那江陵城中根本未曾结发的婚宴,倒成了你我最大的笑话!”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扬了起来,“其二,便是周瑜!如今人死在我江陵婚宴上!江东众将眼中,公瑾是被活生生气死!你改赋夺人之风,更成他们心头利刺!孙权失了股肱,能不恨?江东诸将失了统帅,能不怨?此联盟名存实亡,岌岌可危!”
他猛地一掌拍在地图上新得的四郡位置:“而我等?荆南四郡,初得之地,民心未附,兵甲不齐。北望,曹操铁骑眈眈,随时可南下饮马!东顾,江东门户柴桑,如今尽是仇视目光!我等此刻,身如新笋置于烈火刀锋之上,仍需依附这摇摇欲坠的联盟才得片刻喘息!军师,我夜不能寐!如坐针毡!”
刘备顿了顿,眼中忽而迸射出更深的疑色,逼近一步,声音陡然压低,却蕴含着更强的力度,每个字都像敲在静夜之上:“还有那虎牢关!那片能觉醒血脉、匡扶天下的天命图碎片,干系何等重大?为何……为何你不加派人手随伍天云同去?即便不为相助,亦当有所监视!岂能任此关乎天下气运之物,落入旁人掌中?此一节,我百思不解!”
诸葛亮静静听着,并未因刘备的激动而有丝毫动容。待到那震动的余音散去,他才缓缓摇动羽扇,灯影在他清亮的眼眸中流转,显出一种深水般的智慧。
“主公所虑,皆在刀锋之处。”他语音沉稳,字字清晰,“联盟表象不可破,故需示弱,更要蓄力。”
他羽扇引向荆南四郡:“此地乃根基所在!我等新附,内抚百姓,整饬武备,外结豪杰,稳扎营盘,此乃安身立命之本。此刻倾力介入天下奇珍之争——尤其是那天命图碎片——”他微微摇头,“实非力所能及。曹孟德踞中原虎视眈眈,孙仲谋失周瑜恨意滋生,此二人若因碎片之事而聚焦于我,新得之土顷刻瓦解。更有甚者……”
诸葛亮的声音更沉了,仿佛触及了某个深埋的阴影,“主公可还记得孙策墓前,那如同鬼魅般的波斯弯刀?彼等异域之人已然现身窥探,此番虎牢关风云,岂会少了他们的踪迹?其心难测,其势诡秘,贸然卷入,其险如履于深渊悬索之上!”
话题悄然一转,落到一人身上。
“是以,当此困局,力量不敷之际,盟友便是我等之活路。”诸葛亮目光陡然深邃,直视刘备,“而伍天云伍少侠,便是一个值得深交的盟友!”刘备眉峰微挑,疑色更浓。
诸葛亮羽扇轻点,话语如珠落玉盘:
“其一,此人潜力深不可测。一身惊世武学已非世人可敌,更可能与那天命之说,隐有玄之又玄的关联。这并非虚言,那日江陵宴前,亮以奇门相术秘窥其命格,有潜龙冲霄之象!”
“其二,其品性难能可贵——古道热肠,重情守诺。观其行事,率性不羁却不失侠骨。”诸葛亮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与罕见的肯定,“此人,不为权贵,不附强势,所求所行,近乎古之侠者。主公试想,他将赵子龙这等无双虎将慨然赠于您,可有一点拖泥带水?此乃大恩!更显其不凡气度。”
“以此观之,”诸葛亮语气渐渐转为决断,“此去虎牢,赠他一个‘人情’,任他独行,既不拖累掣肘,亦不生猜忌监视,正是我等之诚意!非是为弃之,实是为结一真正强援!主公,”他眼中精光湛然,“在这乱世争雄的棋局之外,或许我们更该寻找的,正是这般人物——一个拥有改换山河的机缘与力量的‘天命之人’!”
刘备胸中惊涛骇浪,一时无言。示弱、固本、避开凶险漩涡、再落一着深埋的棋子在“天命之人”身上……诸葛亮的布局深远得让他吃惊,却又在理。方才急躁怒问,竟显得有几分短浅。他眉间忧色未散,反压得更低:“那……眼前这江东怒火,又当如何?鲁肃虽有联合之心,可下面那些骄兵悍将……”
诸葛亮缓缓步至窗边,望向柴桑方向那深邃的夜空。
“此事,正是当务之急。”他转过身,眼中一片澄澈,“亮,亲自前去。”
刘备霍然抬眼:“军师?柴桑对你而言,无异龙潭虎穴!程普、甘宁等人……”
“唯有亲至,方显诚意。”诸葛亮接口道,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表面哀悼周瑜,维系两家颜面,此为不得不为。更深一层,亲临柴桑,立于众目睽睽之下,祭奠之声发于肺腑,或可消解些许怨愤之气,为我等赢来喘息、稳固荆南的宝贵时间。”他看了一眼放在刘备案上的调将令牌,其中一块刻着“赵云”二字,“子龙将军可随亮同往。”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刘备的目光在那张平静的面容与深邃的谋算之间流连。北面的曹操、东边的孙权、诡异的波斯、飘渺的天命图、以及一个他尚且未能揣度其深意的“天命之人”伍天云……而眼前最迫在眉睫的柴桑之行,则是一次在刀尖上以性命为赌注的安抚。
刘备长长舒出一口气,胸中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一角,露出下方清晰却更为沉重的棋局。
“军师,”他重新坐下,端起了案头早已冰凉的茶盏,声音疲惫却坚定,“你胸中丘壑,备远不及也。一切……依军师之计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