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龙凤聚首
荆州牧府邸,灯火通明。
刘备正与几位文吏商议军屯之事,眉头微锁。门被猛地撞开,张飞和孙乾风尘仆仆、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眼中却燃烧着兴奋与急切的光芒。
“大哥!大哥!”张飞声如洪钟,几步抢到刘备案前,顾不上行礼,一把从怀中掏出鲁肃那卷帛书,“砰”地拍在案上,震得笔墨乱跳。
“翼德,何事如此慌张?”刘备被吓了一跳,不悦道。
“看!大哥快看!”张飞指着荐书,又急又快地吼道,“俺们……俺们在耒阳!亲眼所见!那庞士元……他不是人!是神仙下凡!是妖怪!……”他语无伦次,激动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
孙乾稳了稳气息,连忙上前一步,将庞统在耒阳县衙半日之内,口判、手批、耳听、眼观,四管齐下,神乎其技般断尽百日积案的惊世之举,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他言辞恳切,描绘得活灵活现,将庞统那睥睨自若的神态、化腐朽为神奇的效率、以及那句“曹操、孙权,吾视之若掌上观文”的冲天傲气,尽数道来。
刘备初时皱眉,继而惊愕,当听到庞统半日断尽百案时,已是目瞪口呆。待孙乾说完,刘备抓起鲁肃的荐书,阅毕,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股巨大的悔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屈待大贤!备之过也!备之过也!”他失声惊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和深切的懊悔,“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吾……吾竟如此糊涂!”他双手拍打着额头,在案前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快!翼德!速速备马!不!备我车驾!用最快的马!你亲自再去耒阳!务必恭请庞先生回荆州!记住!要执弟子礼!要恭敬!无比恭敬!快去!”
“遵命!”张飞也知事态重大,不敢怠慢,抱拳应诺,转身便如一阵狂风般卷了出去。
就在此时,“孔明军师回来了!”门外亲兵通传。
话音未落,诸葛亮已轻摇羽扇,面带风尘之色,含笑步入厅中。他目光一扫,见刘备神色激动懊恼,地上还有散落的帛书,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
“主公,”诸葛亮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洞悉的微笑,“庞军师……近日无恙否?”
刘备正焦躁难安,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军师回来得正好!那庞士元……唉!都怪备!将他屈就耒阳小县……他……他竟终日饮酒,荒废县事……”话中充满自责与焦虑。
诸葛亮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羽扇轻摇,悠然道:“哦?主公只知其一。士元非百里之才,其胸中所学,包罗万象,胜亮十倍!亮临行前,曾有荐书托付于他,未知……他可曾呈于主公?”
刘备一愣,随即想起孙乾递上的鲁肃的荐书,连忙道:“荐书?只有鲁子敬的,公祐方才已呈上!军师口中的荐书,却未见……”
“呵呵,”诸葛亮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趣事,“主公啊!大贤若处小任,往往如明珠蒙尘,龙困浅水。心中郁结,不得舒展抱负,便常以酒糊涂,倦于视事,以此自晦,非其本性也。”他目光扫过案上鲁肃的荐书和那堆耒阳的告状文书,意味深长地看着刘备,“此乃士元故意为之,意在试探主公识人之明,容人之量啊!”
“试探?!”刘备浑身一震,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若非翼德亲眼所见其惊世之才,若非公祐极力劝阻……自己险些就因一时之见,彻底寒了这旷世奇才之心,甚至可能将其推向他人!一念及此,他只觉得后怕不已,声音都变了调:“若非吾弟翼德亲眼所见,备……备险些自断臂膀,失此擎天之柱!大错特错!大错特错啊!”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诸葛亮羽扇轻点门外方向,笑容温润,“主公当以诚相待,必能令士元归心。”
刘备重重点头,心中稍定,但那份急迫丝毫未减,不住地向门外张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马蹄声疾如骤雨!张飞那洪钟般的嗓门远远传来:“大哥!先生请回来了!”
刘备猛地站起,一个箭步冲出厅堂,竟连鞋履都顾不得穿好,赤着脚便踏下了冰凉的石阶!
只见府门外,张飞小心翼翼地亲自牵马引路。庞统依旧是那身灰布旧道袍,骑在一匹老马上,慢悠悠地踱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玩世不恭的神态。
“先生!庞先生!”刘备不顾身份,几步抢到马前,对着马上的庞统,竟深深一揖到地!“备肉眼凡胎,不识真神!怠慢贤才,屈尊大驾,罪该万死!万请先生恕罪!恕罪啊!”声音恳切,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无比的惶恐。
庞统坐在马上,看着阶下深深作揖的刘备,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脸上那抹惯有的讥诮终于缓缓消散。他慢悠悠地翻身下马,动作依旧有些疏懒,走到刘备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玄德公不必如此。”庞统的声音平淡,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保存完好的帛书,递到刘备面前,“此乃吾师弟孔明,临别所赠之荐书。”
刘备连忙双手接过,展开一看,正是诸葛亮那封“庞统才学胜亮十倍,凤雏到日,主公宜即重用”的亲笔信。字迹墨痕宛然,显然庞统一直随身携带,却从未想过以此作为晋身之阶。
刘备看着手中这份沉甸甸的荐书,再看看眼前这位其貌不扬却身负惊世之才的庞统,心中感慨万千,最后化作一声长叹:“水镜先生昔日襄阳所言,真乃至理!‘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今日备何德何能,竟得天之佑,龙凤齐聚于荆州!此乃天赐中兴汉室之机也!”
他霍然转身,对着闻讯赶来的荆州文武,声音洪亮,充满振奋:“传令!即日起,拜庞统庞士元先生为副军师中郎将,位同军师将军!与诸葛军师同参帷幄,共赞军机,听候征伐!”
厅堂内外,荆州文武齐齐躬身:“拜见庞军师!”
灯火通明的大厅内,诸葛亮含笑上前,与庞统目光交汇,师兄弟间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刘备立于二人之间,左边卧龙羽扇纶巾,从容淡定;右边凤雏灰袍疏懒,目光如电。三人并肩而立,荆州气象,为之一新。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三根擎天之柱,支撑起一片崭新的天空。厅外秋风依旧萧瑟,却已吹不散这厅堂之中凝聚的、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磅礴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