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下意识收紧臂弯,怀里的小旗手烧得更烫了,额角的汗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凝成白霜。
身后传来李陵的闷喝:第三队抓紧绳子!
刘二牛你拽稳了,别让王九蛋掉进冰窟窿——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接着是倒抽冷气的惊呼。
停!张澈旋身,皮裘下摆扫起雪雾。
他看见最末的伍长正攥着绳子往上拽,雪壳下露出半截染血的皮靴。
被拉上来的士兵嘴唇乌青,右腿裤管结着冰碴子,膝盖以下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冰壳子薄的地方能透月光。张澈低头,看见脚边雪面泛着幽蓝,像块随时会碎的琉璃,往后走,踩着我的脚印。
风突然转了方向。
原本裹着雪粒的风刃猛地灌进领口,张澈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睫毛上的白霜已经结成薄冰,刺得眼睛生疼。
赵飞从左侧的雪丘后钻出来,斗篷上的雪块簌簌掉落:统领,山脊后面没动静。他哈出的白雾在鼻尖凝成冰晶,但前军说山谷口有火光——话没说完就被张澈打断:去确认。
张澈数着步数。
三百步,五百步,当鹰嘴岩的轮廓彻底隐入雪雾时,他听见李陵在身后压低声音:背风坡到了。雪坡下是道天然的冰崖,像面倾斜的镜子,能挡住西北方的狂风。
他把小旗手交给李思明时,少年的手指突然抽搐着勾住他的腕甲,指甲缝里全是血渍——大概是烧得狠了,无意识地抓过雪。
生不得火。张澈扯下自己的斗篷,裹住小旗手,火星子能飘半里地。李思明的药箱结着冰,他哈着气打开,取出的药棉立刻硬得像铁片。
医官的手指在士兵冻伤的右腿上摸索,突然顿住:这里。他掀开士兵的裤管,小腿肚上有块硬币大的紫斑,边缘泛着黑,要是再晚半个时辰,这腿就得锯。
营地里响起抽气声。
张澈蹲下来,借着火折子的微光(他特意用兽皮裹住,只漏出豆大的光),看见那紫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膝盖蔓延。
李思明的手在发抖:末将...末将只会处理刀伤箭伤,冻伤...他突然抓住张澈的手腕,统领,您在长安学过的那些法子——
张澈的太阳穴突突跳着。
他想起现代急救课上老师说的复温要慢,不能用雪搓,想起在诏狱时翻的《黄帝内经》里关于寒痹的记载。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里面的青稞酒早冻成了冰坨子,用力砸在石头上,碎冰混着酒液溅出来。用酒。他抓起碎冰,裹在干净的布子里,轻揉,从远心端往近心端揉。
士兵疼得咬着牙,额角的汗滴在冰面上,嘶地一声蒸发。
张澈的手指冻得发木,却能清楚摸到皮下的硬块在松动。
当紫斑边缘的黑色开始消退时,他听见周围有抽鼻子的声音。
不知道谁先跪了,接着是一片咚的闷响——二十几个士兵单膝跪在雪地里,铠甲上的冰碴子簌簌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