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的中心，那塌陷的暗绿漩涡深处，粘稠的气泡破裂声被一种更宏大、更令人心神俱裂的“嗡鸣”取代。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亿万扭曲知识的尖啸！飞舞的书页和尖叫的符文如同朝圣般涌向漩涡核心，疯狂地堆叠、融合、塑形！
一个庞大、畸形、亵渎的轮廓在暗绿光芒中凝聚成型！
它没有固定的形体，更像是由无数蠕动、融合的书页构成的臃肿肉山，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不断开合的“眼睛”——那些眼睛并非血肉，而是由扭曲变形的墨字构成，闪烁着贪婪、混乱、非人的暗绿邪光！无数由书页撕裂形成的触手从它庞大的身躯上蜿蜒伸出，触手末端或是滴淌着粘稠墨汁的口器，或是尖锐如笔锋的骨刺，或是不断变幻着污秽符文的吸盘！它散发着难以名状的恶臭，混合着陈腐墨汁、血腥和一种……彻底腐烂的智慧气息！
万书之骸！知识之癌！文脉之敌！
它的“目光”——那亿万邪眼汇聚的意志——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在我的灵魂上！剧痛、眩晕、无数混乱的、颠倒黑白的知识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我的意识！左肩的伤口仿佛被无形的毒牙啃噬，鲜血再次汹涌而出，顺着我的手臂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嘶……咕……”它庞大的身躯蠕动着，发出亵渎的低语，一条由无数尖叫的“忠”、“孝”、“节”、“义”扭曲融合成的巨大触手，如同攻城锤般，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向我砸来！触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染成污浊的暗绿，残留的纯净文气发出被灼烧的滋滋声！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手中的“新器”——那布满裂纹、内蕴金芒的镜子——似乎感应到灭顶之灾的降临，镜背的蟠螭纹路骤然亮起，发出低沉的龙吟！一股温润却坚韧的力量流入我几乎枯竭的身体，强行驱散了部分精神污染带来的眩晕。
“正心鉴……！”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在我脑海中炸响！是它！这新生之器在传递它的真名！它以“正”为骨，以“心”为镜，鉴照虚妄，守护真灵！
没有时间思考这名字的含义！巨大的触手阴影已经笼罩头顶！死亡的气息浓稠得令人窒息！
“吼——！”求生的本能和守护的信念在绝境中化作一声不屈的咆哮！我忘记了伤痛，忘记了恐惧，将仅存的所有意志、所有感知力，连同左肩涌出的、带着我生命烙印的热血，不顾一切地灌注进“正心鉴”！
“以我之血！正汝之名！鉴照此獠！还其本真！”
鲜血瞬间染红了镜背的蟠螭纹路，那温润的金芒如同被点燃的烈焰，骤然变得炽烈！布满裂纹的镜面不再是混沌光晕，而是变得深邃透明，仿佛一面映照宇宙洪荒的古镜！镜面深处，不再是单一的“正”字，而是无数细小的、流淌着金色血液的古老篆文在飞速组合、演化——那是《正气歌》的篇章！是文天祥不屈的呐喊！是华夏文脉薪火相传的意志！
就在那污秽的、由扭曲“忠孝节义”构成的巨大触手即将将我拍成肉泥的刹那！
“嗡——！”
一道无声的、却仿佛开天辟地般的波动，从“正心鉴”的镜面轰然扩散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光柱。
只有一种绝对的、如同天地初分、清浊立判的“鉴照”之力！
那道巨大的、由扭曲文字构成的触手，在被“正心鉴”镜面光芒扫过的瞬间，发生了恐怖的剧变！
构成它的那些尖叫的、扭曲的“忠”、“孝”、“节”、“义”墨字，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污雪，瞬间沸腾、挣扎！它们身上缠绕的暗绿邪气在金芒的照耀下疯狂蒸发、消融！墨字本身在金芒中剧烈颤抖、变形，仿佛在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
“嗤嗤嗤——！”
刺耳的、如同亿万毒虫被灼烧的声音响起！那些扭曲的墨字在金芒的“鉴照”下，如同褪去了污秽的外壳，强行被还原！扭曲的“忠”字被强行拉直，还原成方正刚毅的古体！尖叫的“孝”字褪去狰狞，恢复古朴温润的笔锋！被亵渎的“节”字重拾竹节般的挺拔！污秽的“义”字再现刀戈相交的凛然！
还原！净化！归正！
由“忠孝节义”四字强行扭曲融合成的巨大触手，在“正心鉴”的鉴照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轰然解体！无数被还原了正形、闪烁着微弱金芒的方正古字，如同获得了短暂生命的精灵，悲鸣着、挣扎着从触手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化作一场短暂而凄美的金色字雨，簌簌落下，最终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纯净文气回归天地的余韵。
“嗷——！！！”
万书之骸发出了诞生以来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咆哮！那亿万邪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缩，仿佛被那纯粹的“正”之力灼伤！被“正心鉴”光芒扫过的部位，蠕动的书页瞬间焦黑碳化，构成邪眼的扭曲墨字纷纷爆裂，留下冒着白烟的、丑陋的伤口！
有效！这源自文脉本源、以血为祭的“正心鉴照”，能真正伤害到这亵渎知识的怪物！
然而，代价同样惨烈！
这一击几乎抽干了我最后一丝生命力。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耳中只有自己心脏如同破鼓般疯狂擂动的巨响和怪物愤怒的嘶吼。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顺着持镜的手臂流淌，将“正心鉴”的镜柄都浸得滑腻温热。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全靠背靠着一个巨大的书架才没有瘫倒在地。手中的“正心鉴”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镜背的蟠螭纹路也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仿佛随时会碎裂成齑粉。
油尽灯枯！
万书之骸短暂的退缩被更狂暴的愤怒取代！被一个渺小人类、一件残破法器所伤，彻底激发了它最原始的凶性！它臃肿的身躯发出恐怖的蠕动声，更多的触手扬起，每一根都由更加亵渎、更加扭曲的经文或圣贤语录构成，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准备发动更恐怖的攻击！整个尊经阁的震动加剧，仿佛随时会在这邪物的怒火中崩塌！
书架在我背后剧烈摇晃，几本厚重的典籍砸落在我脚边。
完了吗……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我涣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脚边一本砸开的典籍——并非《正气歌》，而是一卷普通的《朱子集注》。书页翻开的瞬间，一行普通的墨字在“真言瞳”残余的视野中，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
“虽千万人，吾往矣。”
平静的七个字，没有金光，没有异象。
但在这一刹那，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暖流，仿佛从脚下这片被污染的大地深处，从这无数蒙尘的书卷之中，透过“正心鉴”冰冷的镜柄，悄然流入我濒死的心脉。
万书之骸的咆哮震耳欲聋，无数扭曲的触手遮天蔽日般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