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七盏青铜灯在帐中摆成斗状,灯芯上跳动的火苗被她用银针挑得笔直——那是清越刚磨好的朱砂石混着人参须调的灯油,带着股清甜的药香。
她跪在草席上,云舒的衣襟被她重新理好,心口那道青黑的伤口像条狰狞的蜈蚣,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清越,天枢位的灯再往左半寸。她的声音发颤,却又刻意压得平稳,对,就停在那。
清越捧着灯台的手冻得通红,闻言立刻挪了半步。
青铜灯沿碰到她手腕的银铃,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偏头看姐姐,见清欢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滴进衣领,后颈的碎发都被浸湿了,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们在太医院熬药,清欢也是这样,明明自己烫得直甩手,还要把药罐往自己怀里带。
姊,我扶着你。清越蹲下来,用肩膀顶住清欢发颤的脊背,针囊在我这儿,你要哪根我递。
清欢闭了闭眼。
云舒的脉搏弱得像游丝,指尖按在她腕间,只觉那点跳动随时会被风雪卷走。
她摸出第一根银针,针尾的红绳扫过云舒手背——那里还留着昭昭刚才贴过的暖印,带着点没散尽的温度。
昭昭,过来。她转头看向角落。
昭昭正抱着暖炉发怔,听见声音立刻爬过来,发间的珠钗撞得叮当响。
她跪坐在云舒另一侧,小手指还沾着糖葫芦渣子,却认真地把掌心贴在云舒心口:清欢姊姊,我把星星焐热了。
金光从昭昭掌心漫出来。
那光不像烛火那样跳跃,倒像春天化冻的溪水,缓缓渗进云舒青灰的皮肤里。
云舒的睫毛动了动,原本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原本凝结在眉峰的冰霜似有融化的迹象。
清欢的呼吸忽然一滞——那道妖毒的青黑,竟真的往后退了半寸。
好,很好。她低笑一声,眼泪却又掉下来,昭昭,就这么贴着,别停。
银针噗地扎进天枢穴。
云舒的身子猛地一颤。
清欢的手腕被震得发麻,针尾的红绳却稳稳垂着——这是九转还魂针的第一转,引天地灵气入体。
她想起上个月云舒来太医院讨补汤,手里还提着北境带回来的鹿肉,说要给清欢熬汤补补:你们这些拿针的,手比绣花娘子还金贵。
现在这双手正攥着银针,要从鬼门关把人抢回来。
第二根针扎进天璇穴时,帐外的风雪突然大了。
铁烈裹紧披风,断刀在雪地上划出半道圆弧。
他的铠甲缝里还塞着云舒塞给他的暖手炉,此刻早凉透了,可他舍不得扔。
镇北军的兄弟们都跪在雪地里,盔甲上的冰碴子碰得叮当响,最前排的小卒子正低声念着北境的祷词:狼神啊,借点你的热血给将军...
都闭嘴。铁烈吼了一声,声音却哑得像破锣。
他摸出腰间的酒囊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将军最烦哭哭啼啼。
可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上个月在雁门关,云舒被匈奴箭射中肩膀,也是这样咬着牙说不疼,反过来给他包扎:铁叔,刀要磨利,眼泪要咽下去。现在他看着帐内晃动的人影,突然很想把那妖修碎尸万段——若不是那妖道用骨矛偷袭,将军怎么会......
铁叔!帐内传来清越的喊,灯油快没了!
铁烈猛地站起来,断刀当地插进雪地。
他扯下披风裹住怀里的酒囊,又把贴身的火折子揣进袖子,大步往帐边走——刚走到帘前,却听见云舒的闷哼。
那声音轻得像片雪,却让他的脚步顿在原地。
帐内,清欢的第三根针正悬在天玑穴上方。
云舒的额头沁出冷汗,原本青黑的伤口边缘泛起诡异的紫,那是妖毒在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