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赵立山看到季昌明那副羡慕嫉妒的模样,心中暗爽不已。
他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将画轴重新卷好,用红绳系紧,那动作,仿佛在处理一件绝世的瓷器。
“昌明市长,实在是不巧。”
赵立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祖师爷他老人家,生平最喜清净,不喜与外人往来。我赵家能得此机缘,已是天大的福分,万万不敢再去叨扰他老人家的清修啊。”
他嘴上说着“不巧”,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字,他要赶紧拿回家,请最好的师傅用最顶级的材料装裱起来,挂在密室里,这辈子谁也别想再多看一眼!
季昌明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赵立山的婉拒之意,心中虽是遗憾万分,脸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是我唐突了,这等世外高人,自然不喜我等凡俗之辈打扰。赵省长能得此墨宝,真是羡煞旁人啊!”
饭局继续,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季昌明频频向赵立山和祁同伟敬酒,言语间更加亲切。
他从只言片语中推断,这位祁老爷子,必然是对赵家有着再造之恩,否则赵立山绝不会以“祖师爷”相称。
他甚至开始猜测,这位老爷子,会不会是民国时期,甚至是更早年代传说中的某位大人物?
一顿饭在诡异而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走到饭店门口,季昌明主动握住祁同伟的手,态度亲切得让旁边的赵国栋都有些侧目。
“同伟同志,你在检察院的工作,有什么需要我这个市长出面的,尽管开口!京州就是你的家,不要有任何顾虑!”
祁同伟知道,这份示好,一半是看在赵立山的面子上,另一半,则是冲着那个“人”字,冲着他背后的曾祖。
他暗暗记下这份人情,知道季昌明是希望将来能通过自己,再求得一幅墨宝。
赵立山也拍着祁同伟的肩膀,哈哈大笑:“同伟,听见没?季市长都发话了!以后在汉东,有你季伯伯和我罩着,你放开手脚干!谁敢给你使绊子,就是跟我们俩过不去!”
赵国栋也凑了上来,一脸真诚:“同伟叔,以后有任何事,您吩咐一声,我随叫随到!”
看着眼前这几位在汉东省举足轻重的人物争相示好,祁同伟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地位、人脉和尊重,都源于那个坐在藤椅上,看似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回想起曾祖写那个“人”字时,是何等的随意,何等的漫不经心,就像随手丢掉一张废纸。可就是这随手之作,却足以让一位副省长、一位市长为之失态,为之疯狂!
曾祖的实力,究竟达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一股炙热的激动涌上心头,祁同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告别了三人,驱车向那座府邸驶去。
回到家时,夜已深。府邸里一片宁静,只有几盏廊灯发出柔和的光。他轻手轻脚地走上二楼的阁楼,看到曾祖祁通天正安详地靠在藤椅上,双目微阖,仿佛已经睡去。
祁同伟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轻声开口:“太爷爷,我……我回来了。”
祁通天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在夜色中却显得格外明亮。他看着面前局促不安的曾孙,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怎么?那幅字,没给你丢人吧?”
“噗通”一声,祁同伟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太爷爷,孙儿错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与羞愧:“孙儿有眼不识泰山,之前还……还以为您不擅书法,心里对那幅字颇有微词……我……我真是愚不可及!”
祁通天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逗乐了,呵呵笑道:“起来吧,跪什么。看不透,是常理。你要是第一眼就看明白了,那才叫奇怪。”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这反而让祁同伟更加惭愧。他站起身,心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沉默了片刻,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他看着曾祖,鼓起毕生的勇气,斗胆请求道:“太爷爷,孙儿马上就要去检察院上任了。官场险恶,人心复杂,孙儿怕自己将来会迷失本心,误入歧途。所以……所以孙儿斗胆,想请您再赐一个字,让孙儿挂在办公室里,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不敢忘本!”
祁通天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静静地看了祁同伟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的灵魂。
良久,祁通天才缓缓开口,他没有直接应允,而是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做官,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