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樊楼内,气氛已从最初的喧嚣热烈,沉淀为一种近乎屏息的专注。
香炉青烟袅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的酒盏和几位已然酣睡、发出轻微鼾声的才子。然而,所有人的目光焦点,却始终牢牢锁定在那两位依旧精神奕奕、如同两座孤峰般对峙的身影上。
飞花令的轮转仿佛永无止境。
从“春江花月夜”到“大漠孤烟直”,从“金戈铁马”到“晓风残月”,无论字令如何刁钻冷僻,无论诗句如何需要旁征博引,两人皆能信手拈来,应答如流。
其脑海中诗词量的储备之深厚,反应之迅捷,思辨之精妙,已让旁观者如曾巩、苏辙、张载等饱学之士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无力感。
这早已超越了寻常的比试,更像是一场才情与学识的巅峰共舞。
曾巩看着两人眼中那依旧燃烧的斗志,又瞥了一眼地上几位不胜酒力、早已梦会周公的同窗,心中苦笑。
再这般无休止地飞花下去,怕是到天亮了也难分胜负,实在是徒耗精神。
想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声音打破了场中那胶着的状态。
“子瞻兄,李姑娘,二位才思之敏捷,学识之渊博,实在令我等叹为观止。这飞花令于二位而言,怕已是信手拈来,难分轩轾。再这般比下去,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亦难尽兴。不如……”
曾巩顿了顿,目光扫过桌案上残留的酒渍与空杯,“你们二位换一种比法如何?”
苏轼正与李清照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闻言,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亮光。飞花令虽妙,终究是借前人诗句,对这两位惊才绝艳之辈而言,确实渐感束缚,难以尽展胸中丘壑。他们几乎异口同声。
“善!”“好!”
曾巩见二人应允,心中一定,略作沉吟。
当他的目光落在满桌狼藉的酒器上,又扫过窗外汴梁城璀璨的灯火,一个题目瞬间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今日良会,又有美酒相伴,两位皆是性情中人。酒之一物,既能助兴,亦可浇愁,更可激发才情,直抒胸臆。不如,二位便以‘酒’为题,各自赋诗词一首,不拘格律体裁,但求情真意切,意境高远。在场诸位,皆可为评判,品评高下,如何?”
以酒为题,这题目既应景,又极富发挥空间,更契合在场文人的气质。
苏轼闻言,朗声大笑,豪迈之气勃然而发。
他本就处于酒意微醺、才情翻涌的状态,又目睹了李清照这位神秘才女的绝世风采,胸中那股不吐不快的创作欲望早已如江河奔涌。此刻听到“酒”字为题,更是正中下怀。
“哈哈,好!酒乃吾辈知己也。既然子固兄出题,苏某不才,便先献丑,权当抛砖引玉。”苏轼毫不推让,霍然起身,顺手抄起案头一只斟满的酒杯。
只见他步履微晃却异常坚定地走到敞开的轩窗前,抬头望向苍穹。此刻,一轮皎洁圆满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如练,洒满汴梁城,也照亮了樊楼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