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风,像是无数把冰冷的刀子,打着旋儿从光秃秃的石头缝里钻出来,刮在脸上生疼。山道崎岖,两旁是稀疏的枯树和狰狞的怪石,透着一股子荒凉肃杀。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臊气。
离恶狼帮黑风岭分舵还有一里多地,赵铁柱和孙秀秀就躲在一块巨大的、被风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山岩后面。两人探头探脑地朝半山腰那处灯火密集、隐约能听到人声嘈杂的地方张望。
那分舵建在半山腰一块稍微平坦些的坳地里,用粗糙的原木和就地取材的巨石垒了一圈高墙,看着像个戒备森严的山寨。两扇包着厚厚铁皮的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口杵着两个抱着刀、歪歪斜斜靠着墙根打盹的喽啰。高墙里隐约传来些粗野的吆喝声、酒坛碰撞声和几声懒洋洋的狗吠。
“就…就这儿了?”赵铁柱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有点发干。这地方看着比野狼谷还让人心里发毛,那高墙和紧闭的铁门,透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凶悍。
“嗯呐!”孙秀秀点点头,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掏出两套皱巴巴的衣服,“快,换上!”
一套是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和裤子,配了顶破旧的草帽。另一套则是颜色暗淡、印着小碎花的花布衫和同色的头巾,典型的乡下村姑打扮。这是他们在清风镇集市上精挑细选的“行头”。
赵铁柱看着那身散发着霉味的破褂子,又看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齐整的衣裳,有点舍不得:“俺这衣裳新做的呢……”
“傻呀你!”孙秀秀白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咱们现在是牛家村的卖货郎柱子哥和他妹子秀儿!你穿得跟个游侠似的,人家不把你当探子抓起来才怪!快换!麻利点!别磨蹭!”
赵铁柱无奈,只得磨磨蹭蹭地换上那身行头。破衣服穿在身上,又糙又硬,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土腥味,让他浑身不自在。孙秀秀也麻利地换好了村姑装束,用头巾把大半张俏脸都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眼神里透着几分怯生生的味道。
孙秀秀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沉甸甸的箩筐。一个筐里装着些针头线脑、粗瓷碗碟、几把木梳子,另一个筐里则塞了些蔫了吧唧的瓜果蔬菜,最上面还盖着块灰布。
“喏,挑着!”她把扁担塞到赵铁柱手里,“记住了!你是柱子哥,俺是你妹子秀儿!咱俩是去黑风岭走亲戚,路过贵宝地,想进去卖点杂货,顺便讨口水喝!记住了没?千万别露馅!尤其别结巴!”她盯着赵铁柱的眼睛,再三叮嘱。
赵铁柱笨拙地把扁担扛上肩,箩筐晃晃悠悠的。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孙秀秀教的话:“记…记住了!俺是牛家村的柱子哥,卖货的,俺妹子秀儿…讨…讨口水喝……”话是记住了,可一张嘴,舌头就有点打结。
“瞧你那怂样!”孙秀秀掐了他胳膊一下,“自然点!就当真是去卖货!走!”
两人一前一后,赵铁柱挑着担子,低着头,脚步沉重地朝着分舵大门走去。孙秀秀则跟在他侧后方,微微缩着肩膀,一手抓着赵铁柱的衣角,一副没见过世面、怯生生的小村姑模样。
离大门还有十几步远,门口那两个打盹的喽啰就被脚步声惊醒了。其中一个三角眼,歪戴着帽子,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像毒蛇一样阴冷的目光在赵铁柱身上的破衣服和箩筐里的东西上刮过,最后落在孙秀秀被头巾半遮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喂!干啥的?鬼鬼祟祟的!”三角眼没好气地喝道,手按在了刀柄上,语气不善。
赵铁柱心里一哆嗦,差点把扁担扔了。他想起孙秀秀的叮嘱,努力挤出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大…大哥,俺…俺们是牛家村的,卖…卖点杂货,路…路过贵宝地,想…想进去看看能不能卖点东西,顺…顺便讨口水喝……”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额头都冒汗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对方。
孙秀秀赶紧上前一步,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帮腔,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是…是啊,两位大哥行行好,俺们赶了老远的路,嗓子都冒烟了。”她微微抬起头,露出头巾下那双带着水汽、楚楚可怜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三角眼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像是被吓着了。
另一个喽啰是个酒糟鼻,他吸了吸鼻子,目光在孙秀秀苗条的身段上转了两圈,虽然脸被遮了大半,但那身段和露出的眼睛还是让他觉得有几分意思。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语气缓和了些:“哟呵,还有个俏妹子?牛家村?没听过。卖货的?”他走上前,随手扒拉了一下箩筐里的东西,撇撇嘴,“尽是些破烂玩意儿,能卖几个铜板?”
三角眼也凑过来,眼神依旧不善地盯着赵铁柱:“小子,说话都哆嗦,不是啥好人吧?是不是官府派来的探子?”他故意把“探子”两个字咬得很重。
赵铁柱一听“探子”俩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脸憋得通红,连连摆手,结巴得更厉害了:“不…不是!俺…俺就是老实种地的,不…不是探子!俺…俺就是胆子小,头一回见着大哥们这么…这么威风,心里…心里慌……”他紧张之下,倒是把“胆小怕事”演得入木三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噗嗤……”孙秀秀差点没绷住,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害怕地啜泣。
酒糟鼻看他那怂样,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瞧你那熊样,也不像有胆当探子的!进去吧进去吧!正好里面兄弟们缺个解闷的。规矩懂不懂?进去卖货,得交‘平安钱’!”
“懂…懂!懂规矩!”赵铁柱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带着汗味的铜板,颤巍巍地递过去。
三角眼一把抓过铜板,掂量了一下,嫌弃地哼了一声:“穷鬼!进去吧!老实点,别瞎看瞎问,卖完东西赶紧滚蛋!”说完,示意另一个喽啰打开了旁边一扇只容一人通过的、厚重的木制小角门。
“谢…谢谢大哥!”赵铁柱点头哈腰,挑着担子,赶紧拉着孙秀秀钻进了角门。一进门,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个跟头!
混杂着汗臭、劣质酒气、牲畜粪便、油烟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腥臊气,像一记重拳砸在鼻子上!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多了,像个大院子,乱糟糟如同猪圈。几间破木屋歪歪斜斜地围在四周,中间的空地上,几十个穿着杂七杂八、敞胸露怀的汉子三五成群地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