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在林间投下些稀薄的光斑,非但没驱散多少寒意,反倒衬得营地周遭的雾气更显阴湿凝重。空气里弥漫着枯叶腐烂和泥土惺忪的味道,吸一口,凉气直往肺管子深处钻。昨夜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残骸,几缕不甘心的余烟被冷风一扯,瞬间消散无踪。
胖和尚悟能盘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手里捏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正用他那口白牙顽强地跟它较劲。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馒头,咀嚼的动静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咔哧咔哧,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独眼龙张猛则像头烦躁的困兽,在营地中央仅有的那块还算干爽的空地上来回踱步。他那双沾满泥浆的靴子重重地踩在落叶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独眼凶光四射,时不时就恶狠狠地剜一眼营地边缘那顶最不起眼的破旧小帐篷,仿佛要用目光把那帐篷烧穿。
“这酸秀才!钻进去就没影了!天都他娘的亮了!”张猛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低吼出来,像闷雷滚过,“一块破牌子,翻来覆去能看出朵花来?再磨蹭下去,黄花菜都凉了!恶狼帮那帮狗崽子指不定都找到下一块了!”
悟能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硬疙瘩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赶紧拍了两下胸口顺气:“阿弥陀佛……张施主稍安勿躁。李施主……咳咳……李施主心思缜密,定有……定有计较。”话是这么说,他那双厚实的手掌也无意识地搓着膝盖,显然心里也急。
就在张猛快要忍不住去掀帐篷帘子的时候,那破旧的蓝布帘子“唰啦”一声,自己从里面掀开了。
瘦书生李逸才钻了出来。他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了几分,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干得起了皮,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熬干了灯油,却燃尽了最后一点灯芯的火苗。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金属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李书生!你可算……”张猛一个箭步冲上去,话没说完就被李逸才抬手打断。
李逸才的目光扫过一脸焦急的张猛、强装镇定的悟能,还有听到动静凑过来的赵铁柱和孙秀秀。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凉气,声音因为熬夜而带着沙哑,却异常清晰:
“找到了!”
“找到啥了?那牌子到底是啥来头?”孙秀秀性子最急,抢先问道。
“此物……”李逸才将令牌微微举起,让清晨微弱的光线落在其上那些诡谲的纹路上,“其形制古拙,非今时之物。其纹路看似繁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他用手指点着令牌中心那几道扭曲汇聚、形似兽首又非兽首的深痕,“此乃‘玄水隐纹’!”
“玄水隐纹?”赵铁柱挠挠头,一脸茫然,“啥意思?听起来……像道士画的符?”
“非也!”李逸才摇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凝重交织的光芒,“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暗记手法,多见于前朝甚至更早时期的秘门组织!其特点便是将真正要表达的核心图样,用类似水流扭曲、蛇行盘绕的纹路层层掩盖、变形隐藏,非精通此道者,绝难窥破其本来面目!”他手指猛地用力点在令牌中心,“昨夜我遍查随身所携的几卷残本,又反复推演,终有所得!你们看——若将周围这些扭曲的‘水纹’虚化,只看这核心交汇处的走势和深浅变化……”
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捡起一根烧焦的细木炭,就着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飞快地勾勒起来。炭条划过粗糙的石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一个与令牌上扭曲兽首截然不同的图案显现出来——那赫然是一只形态更为古拙、线条更为凌厉的异兽!它身躯似蛇般盘踞,头部却生着狰狞的独角,巨口獠牙毕露,眼神凶戾,透着一股蛮荒而阴冷的煞气!最诡异的是,异兽的独角尖端,竟缠绕着一道道扭曲如毒蛇的波纹!
“嘶……”胖和尚悟能倒抽一口凉气,盯着石头上那狰狞的异兽图案,脸上的憨厚瞬间被凝重取代,“这……这煞气好重!绝非善类!”
“此乃‘螭吻’!”李逸才的声音带着一种揭开尘封秘史的沉重,“古籍有载,‘螭吻者,龙生九子之一,性好险阴,喜匿于幽暗水泽,常为凶煞之兆’。但此图……又有所不同!”他指着那缠绕在独角上的扭曲波纹,“这并非寻常水波,更像……某种刻意缠绕的枷锁或符咒!结合这‘玄水隐纹’的手法,我推测,这令牌所代表的组织,极可能与一个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古老邪派有关——‘玄水教’!”
“玄水教?”张猛独眼圆睁,“老子走南闯北,怎从未听过?”
“此教派活跃于百年前,行事诡秘,手段阴毒狠辣,尤擅水战、潜踪、暗杀,教义崇拜‘玄冥之水’,认为万物生于水亦当归于水,常以极端手段献祭,妄图掌控水之毁灭之力,在江湖上掀起过滔天血浪,后被几大正道门派联手剿灭,早已销声匿迹!”李逸才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众人心湖,“据零星野史记载,玄水教覆灭前夕,曾将一批最重要的传承秘密转移封存,地点无人知晓……而其核心信物,便是刻有‘玄水隐纹’的‘螭吻令’!”
他猛地将手中令牌翻转,指向令牌边缘一处极其不起眼的、如同天然石纹般的细小凹陷:“你们看这里!昨夜光线昏暗未曾留意,今晨细看,这绝非天然,而是极其巧妙的微雕!形似……一个溶洞入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微小的凹陷上。经他一点,那处细微的纹路果然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向内收缩的漏斗形状,周围还点缀着几点更小的凹点,如同水滴。
“溶洞入口?在哪?”赵铁柱急切地问。
“根据令牌的材质、包浆,结合昨夜发现它的山洞位置……”李逸才的目光投向营地西北方向那片被浓雾笼罩、山势更加陡峭嶙峋的密林,“结合附近山脉走向,以及野史中关于玄水教最后据点的一些模糊指向……最有可能的,便是西北方向,距此约二十里,黑风岭下的‘鬼哭涧’!涧底深处,据说确有规模庞大的地下溶洞群,终年弥漫毒瘴,人迹罕至!”
“鬼哭涧?”孙秀秀小脸白了白,“听名字就不是啥好地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张猛猛地一拍大腿,独眼中凶光爆射,“管他什么玄水教还是恶水教,既然这破牌子是他们的,又跟那劳什子宝藏地图碎片可能有关联,还藏着王麻子背后黑手的线索,那鬼哭涧,老子闯定了!”
“阿弥陀佛,”胖和尚悟能双手合十,脸上再无半分平时的憨态,只有一种佛门护法的肃穆,“此去凶险难测,毒瘴、溶洞、可能潜藏的机关毒物……还有那恶狼帮,只怕也闻着味了。李施主,如何行事,还需速速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