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注定偏离轨道的旅程,果然如他最绝望的预感那般,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诡谲。
列车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小魔鬼那不怀好意的嗤笑在耳边回荡。
电话里来自深渊的低语,则化作车轮碾过铁轨的固定节拍,声声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当列车终于抵达卡塞尔学院车站,路明非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还有一颗被恐惧浸泡得发胀的心脏,狼狈地走下车厢。
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截然不同的世界。
古老而宏伟的欧式建筑群在晨曦中巍峨耸立,尖顶刺破微亮的淡金色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蔷薇花香。
那香气馥郁到了极致,反而透出一丝不真实的甜腻。
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凛冽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带着金属的微腥,又像是暴雨将至前的压抑。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直接从某部制作精良的奇幻电影中抠出来的场景。
与他过去二十年那平庸、乏味,甚至有些窝囊的生活,形成了刺眼到了极点的对比。
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巨人国度的格列佛,渺小,而且格格不入。
新生报到处设立在车站外的一片小型广场上。
广场边缘,人头攒动。
各种肤色的年轻人汇聚于此,高矮胖瘦,不一而足。
他们大多神情倨傲,眼神里闪烁着或自信或神秘的光芒。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独特气场,仿佛无形的标签,宣告着他们的与众不同。
有人指尖跳跃着细小的电弧。
有人肩上立着一只眼神锐利得不像凡物的隼。
路明非在人群中显得那么不起眼,像一滴清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五光十色的油彩。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他正茫然四顾,试图在那些过分“独特”的身影中,寻找到一个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的报到台。
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又带着奇异成熟感的脸庞。
忽然间,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住,凝固在人群前方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女孩。
她拥有一头引人注目的赤红色长发。
那红色,如同最炽烈的火焰凝固而成,又像是夕阳沉入地平线前,燃烧的最后一抹壮丽霞光。
每一根发丝都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跳动着不安分的光点。
她的背影纤细。
却又异常挺拔。
仅仅是一个沐浴在晨曦中的侧影,便足以攫取所有人的目光,成为这片光影中最鲜明的一笔。
她穿着一件式样简单的纯白衬衫。
下身是一条普通的蓝色牛仔裤。
如此朴素的装扮,却丝毫掩饰不住她身上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张扬与卓然自信。
那自信,并非刻意显露,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仿佛察觉到了这道过于专注的视线,女孩突然漫不经心地轻轻回眸。
只那么一瞬间。
她的目光与路明非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她的眼睛清澈得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
灵动得像是林间最警觉的鹿。
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居高临下的傲气。
那傲气并不令人讨厌,反而像是某种危险魔力的引信,让路明非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漏跳了一拍。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而就在这一眼交汇的刹那。
路明非的脑海中,那沉寂了些许时日的“命运回响”,再次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般,轰然炸开!
这一次,不再是火车站电话里那种模糊不清、如同鬼魅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