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的混乱和血腥气仿佛被山风吹散,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兵器碎片和几滩刺目的暗红,昭示着不久前那场匪夷所思的“嘴炮退敌”。威远镖局的队伍在短暂的惊愕和沉默后,迅速收拾残局,将那些扭曲变形的乌黑铁箱重新盖好油布,仿佛里面装的只是寻常货物。车轮再次碾过黄土,扬起烟尘,朝着北方那座巍峨的雄城——天墉城进发。
只是队伍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赵管事和一众镖师趟子手,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队伍中段那个灰扑扑的身影——林晞。那目光混杂着敬畏、恐惧、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躲闪。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行走的、不可控的灾难触发器。就连靠近她负责的那几辆“药材”镖车,都恨不得踮起脚尖,生怕惊动了这位“反手破鬃刷定狼牙棒,一语倾覆血煞寨”的奇女子。
林晞对此只能内心翻个白眼,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看什么看!我也不想的好吗!这被动技能它不讲武德!】她小心翼翼地抱着膝盖,坐在一辆镖车旁,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怀里的紫荧玉隔着衣服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提醒着她某个存在。
墨残倒是兴致高昂,围着那些被沈砚捏变形的铁箱残骸,如同苍蝇见了血,拿着小炭笔和发黄的纸片,对着那些碎裂的暗红色符纹和扭曲的金属结构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力透千钧……结构溃散点……符纹能量逸散轨迹……妙啊!这破坏力!这效率!简直是暴力美学的巅峰!比朝廷那些花架子强多了!”他看向队伍前方那个玄色身影的目光,充满了学术性的狂热,仿佛沈砚不是债主,而是一件人形自走破坏性研究样本。
沈砚依旧走在队伍最前方,玄衣猎猎,青铜鬼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也仿佛忘记了黑风峡那场闹剧。只有林晞偶尔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会毫无预兆地扫过自己,带着审视和评估,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又在研究……这次研究什么?我的社死抗压能力?还是嘴炮触发概率?】林晞内心哀嚎,【大佬,您行行好,把我当个透明人吧!】
几日后,天墉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巨大的青灰色城墙如同盘踞的巨龙,在夕阳下投下厚重的阴影。城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各色武林人士、商贾、百姓穿梭不息,一派繁华景象。城楼上,“天墉”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终于……到地方了……”林晞看着那巨大的城门,长长松了口气。这几天的行程,简直比荒野求生还刺激。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被城门口悬挂的巨大横幅和喧天的声浪给堵了回去。
只见巨大的城墙上,拉起了数条刺眼的白色横幅,上面用浓墨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
“武林公敌沈砚,弑师叛教,屠戮无辜,天理难容!”
“诛杀魔头沈砚者,赏黄金万两,玄阶功法一部!”
“武林盟主萧天擎泣血告天下英雄,共讨邪魔,还武林朗朗乾坤!”
横幅下,一群穿着统一青色劲装、胸口绣着“天墉”二字的年轻弟子,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慷慨激昂地向进城的人们分发着传单。传单上画着沈砚的画像——虽然戴着面具、但特征抓得很准,罗列着十大罪状,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不少江湖人士驻足围观,议论纷纷,脸上满是义愤填膺。
“这魔头沈砚,真是恶贯满盈!”
“听说他在北边又屠了一个小门派,鸡犬不留!”
“萧盟主大仁大义!这次武林大会,定要集结天下英雄,铲除这个祸害!”
“黄金万两啊!要是能撞上……”
林晞听着周围的议论,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通缉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下意识地看向前方的沈砚。
沈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横幅、口号、传单描绘的滔天巨恶与他毫无关系。他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径直朝着城门走去。只有林晞敏锐地捕捉到,他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那玄色的衣袖下,似乎有某种冰冷锐利的气息一闪而逝。
【大佬……心理素质是真的强……被人指着鼻子骂成这样还能面不改色……】林晞内心佩服之余,更多的是担忧。【这架势……进城不是自投罗网吗?】
就在这时,城门口那群天墉派弟子中,一个领头模样的青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城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镖局队伍,特别是队伍里那个显眼的、背着巨大破包袱、还在对着传单指指点点的墨残。
“站住!”那青年弟子带着几个同门,气势汹汹地拦住了威远镖局的队伍,眼神不善地在墨残身上打量,“你!对,就你这个老叫花!看着眼生!鬼鬼祟祟的!包袱里装的什么?打开检查!盟主有令,严查可疑人等,防止魔教奸细混入!”
墨残正对着一张传单上沈砚的“罪状”嗤之以鼻,闻言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小兔崽子!说谁鬼鬼祟祟?老夫墨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什么魔教奸细!你眼瞎了?”
“墨残?”那青年弟子皱眉想了想,似乎没听过这号人物,更觉得可疑,“没听过!少废话!包袱打开!不然别想进城!”他身后的弟子也纷纷按上了剑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赵管事连忙上前打圆场,陪着笑脸:“这位师兄息怒!这位墨老先生是我们镖局请的顾问,专精器械维护,绝非可疑之人!这是我们的通关文牒和货物清单……”他一边说,一边悄悄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
那青年弟子掂了掂钱袋,脸色稍霁,但目光依旧在墨残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上打转,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墨残气得胡子直翘,护着包袱如同护着命根子。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温和醇厚、带着令人信服力量的声音响起:
“何事喧哗?”
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一位中年男子在数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高手簇拥下,缓步走来。
来人约莫四十许,面如冠玉,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月白色锦袍,上绣云纹仙鹤,气质温润儒雅,仿佛饱读诗书的鸿儒而非武林豪强。他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眼神清澈明亮,目光扫过之处,让人如沐春风。正是当今武林盟主——萧天擎!
“参见盟主!”城门口的天墉派弟子和围观人群纷纷躬身行礼,脸上满是崇敬。
萧天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赵管事和墨残身上,语气温和:“赵管事?威远镖局的镖队一路辛苦了。这位老先生是……?”
赵管事连忙恭敬回答:“回禀盟主,这位是墨残墨老先生,精通器械巧技,是鄙局聘请的顾问。”
墨残虽然不忿,但面对这位名满天下的盟主,还是勉强拱了拱手,哼了一声。
萧天擎丝毫不以为忤,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墨残,目光在他那破旧的包袱和枯瘦却异常灵巧的手指上停留片刻,温言道:“墨老先生?可是那位曾以‘九连环锁’技惊工部,又因‘奇技淫巧’之论愤而离京的墨大师?久仰大名!没想到能在此地得见!”
墨残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复杂:“你……你知道老夫?”
“自然知晓。”萧天擎笑容更加和煦,带着真诚的惋惜,“墨大师之才,惊才绝艳!所谓‘奇技淫巧’,不过是庸人浅见!真正的机关术,乃是格物致知,巧夺天工!萧某一直深以为然,只可惜………这一番话,如同暖流,瞬间浇熄了墨残大半的火气。他看向萧天擎的目光,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知己难逢”的复杂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