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沈清棠顺着昨晚拾得的残页线索以及追踪犬对异香的反应,牵着它来到了先帝陵寝外围的苍松之下。昨夜那枚刻着“乌”字的青铜铃铛在药囊里微微发烫,与袖中磁铁吸附的玄甲鳞片形成奇妙的呼应——每走一步,鳞片便会轻轻震颤,像在指引方向。
陵寝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守陵卫身着皂衣,手握长戟,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他们的步伐沉重如灌铅,转身时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喉间偶尔溢出嗬嗬的气音,混着祭坛方向飘来的异香,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死寂。那香气是艾草与腐血的混合,浓得化不开,追踪犬夹着尾巴呜咽不止,鼻尖在地上乱嗅,却始终定不住方向。
“是人为的。”沈清棠低声道。她摘下鹿皮手套,露出指尖那道昨夜刺破的伤口,鲜红的血珠正缓缓渗出。上一章用磁铁追踪的法子在此处仍能奏效,地面散落的玄甲鳞片越来越密集,显然楚昭珩确实被带到了这里。但守陵卫的状态绝非正常,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心神。
她将指尖血珠轻轻滴在追踪犬鼻尖。那血珠触到犬鼻的瞬间,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犬只猛地打了个哆嗦,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吼,眼神瞬间清明起来。它转头对着陵寝东侧的矮墙狂吠两声,前爪刨着地面,示意那里有通路。
沈清棠点头,跟着追踪犬绕到矮墙后。墙根处有一道半开的暗门,门轴上还挂着几片青灰色的粉末——正是上一章发现的青圭粉。她侧身潜入,刚落地就听见石缝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低头时正看见一只赤眼蜈蚣从砖缝中钻出来,迅速爬向刚才滴落血珠的地方,将那点残留的血迹舔舐干净,蜈蚣甲壳上的赤纹竟亮了几分。
她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踏过那处,往祭坛方向走去。这毒虫显然不是偶然出现的,它吸收了自己的血,是在传递某种信号吗?
祭坛建在陵寝最深处的高台上,白玉石阶盘旋而上,阶旁燃着长明灯,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将殿内的青铜巨鼎照得愈发幽暗。那鼎足有三人高,鼎身刻满繁复的纹路,细看竟全是反写的验尸咒文,字迹扭曲如蛇,透着一股阴森的邪气。鼎内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暗红色的血水不断翻涌,散发出浓郁的腥甜,与外面的异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作呕的气息。
沈清棠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她记得上一章用千机验骨针探查毒源的法子,便从药箱里取出那枚细如发丝的银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后珍珠耳坠,耳坠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恰好落在鼎身的咒文上——那些扭曲的文字在特定角度的光照下,竟显露出几处空白的死角。
她屏住呼吸,将验骨针对准其中一处死角,缓缓刺入鼎耳。针尖刚触到鼎身的瞬间,鼎内的血水突然剧烈翻涌起来,暗红色的浪涛中浮现出细密的蛛网纹路,纹路蔓延之处,血水竟开始凝结成冰。
“咔嚓——”
一声脆响从祭坛四壁传来,数十个暗格同时弹开,淬了剧毒的箭矢破空而出,直指沈清棠面门!那些箭矢的箭杆上刻着柳氏的徽记,可箭尾的羽纹却异常熟悉——分明是玄甲卫制式的雕翎!
她心头剧震,正欲侧身躲避,就见一道黑影从殿梁上跃下,青铜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夜无痕甩出腰间的青铜锁链,锁链在空中织成一张密网,“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将所有箭矢尽数挡下。但其中一支箭的力道格外迅猛,擦着锁链边缘划过,狠狠劈在夜无痕的面具上,面具右侧裂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渗出暗红的血珠。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清棠低声问,同时迅速抽出柳叶刀,将刀刃插进最近的一处箭槽机关。薄刃恰好卡在齿轮缝隙里,暂时卡住了箭阵的发射机制。
夜无痕没有回答,只是急促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剧烈,显然伤势不轻。他的呼吸越来越紊乱,面具下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就在这时,青铜巨鼎底部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鼎身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玄色身影从缝隙中跃出,稳稳落在祭坛中央。那人一身玄甲染血,面色苍白如纸,正是昏迷不醒的楚昭珩!
“这鼎,是为我而设的祭坛。”楚昭珩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手甩出一枚虎符,那虎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嵌入鼎身侧面的凹槽里。
“嗡——”
虎符嵌入的瞬间,鼎内的血水骤然平息,暗红色的液面铺展开来,竟显露出一幅完整的北疆布防图!山川河流、关隘堡垒,皆以血色勾勒,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沈清棠还没来得及细看清布防图的细节,就听见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王恪率领着一队玄甲卫从天而降,箭矢齐刷刷地对准了祭坛上的三人,弓弦紧绷,杀气腾腾。
“沈氏余孽,竟敢擅闯先帝陵寝,盗取布防图,当斩!”王恪厉声喝道,手中长剑直指沈清棠。
沈清棠却注意到,王恪脚下的影子在长明灯的映照下,竟与他本人的动作不同步——他挥剑时,影子的手臂却微微弯曲,像是在犹豫什么。她还看见他腰间的玄甲卫腰牌在烛火下反光,牌背面的北斗七星图案缺了一角,真正的玄甲卫腰牌绝不会有这样的瑕疵。
“是假的。”她低声道,正欲取出银针封住王恪的穴道,却见楚昭珩突然转身,将她猛地扑倒在地。
“噗嗤——噗嗤——噗嗤——”
三支箭矢精准地射在楚昭珩后背,玄甲被射穿,黑血瞬间涌出,滴落在祭坛的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心口处的胎记突然发烫,与鼎身的蛛网图腾同时亮起红光,滴落的黑血顺着石板缝隙流进鼎内,激起滔天血浪。
沈清棠伏在地上,看着那黑血融入鼎中,血水竟短暂地凝结成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由无数细小的血珠组成,细看竟像是一串生辰八字。而那串八字,她认得,正是自己的生辰。
她猛地抬头,看向王恪身后的玄甲卫,又看向鼎内的布防图,布防图边缘隐隐浮现出几道极淡的纹路,竟与自己掌心的血契纹路重合。
原来如此。柳相的计划,从来都不止是针对楚昭珩,这鼎,这布防图,甚至自己的血,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王恪见楚昭珩中箭,厉声喝道:“拿下他们!”
玄甲卫应声上前,沈清棠却在此时握紧了手中的柳叶刀。她的冷静已化为警觉,警觉正凝成决断——既然已经踏入陷阱,那就索性将计就计,看看这鼎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