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光柱的余威仍在天际残留，皇宫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风雨欲来的死寂中。暖阁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的沉重。萧明鸾坐在紫檀棋枰前，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纹路上，却空洞无神。陆明渊坐在她对面，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棋枰旁显得格外单薄，唯有那双眼睛，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沧桑与洞悉。
“啪。”
一枚黑子落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陆明渊没有看棋局，他的手指在棋罐边缘缓缓划过，然后捻起几枚棋子，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将它们按在棋盘特定的点上。
“长公主，”他的童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承天门之变那晚…很冷吧？”
萧明鸾捏着白子的手指猛地一颤。承天门！那是她前世终结之地，是她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炼狱！鲜血、火光、背叛…还有林鹤年那张狰狞的脸！
“住口！”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戾气，仿佛被触碰了最深的逆鳞。
陆明渊恍若未闻，指尖又落下一枚黑子，与之前的几枚棋子组成了一个初具轮廓的奇异符号。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冰锥，直刺萧明鸾剧烈收缩的瞳孔：“你倒在血泊里，林鹤年的剑指着你的喉咙…你最后喊的，不是复仇，不是诅咒…”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萧明鸾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你喊的是…‘阿鸾快跑’。”
轰——！
萧明鸾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尘封的、血淋淋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用十年恨意筑起的高墙！承天门上凛冽的寒风，刀剑撞击的刺耳，身体被贯穿的剧痛…还有！还有那一声撕心裂肺、用尽最后力气喊出的…不是给任何人的复仇宣言，而是给那个小小的、被藏在宫人怀里拼命想冲过来的身影…
阿鸾…是她的孩子！是她那个尚在襁褓、却因为太子失势而被视为祸根、最终“早夭”的孩子！她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不是仇人，是那个小小的、惊恐的、即将失去母亲庇护的孩子！
“你…你胡说！”萧明鸾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中的白玉棋子被捏得咯咯作响！她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下的绣墩，棋盘上的棋子哗啦啦滚落一地！
“咔！”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从她紧握的拳头里传来。
萧明鸾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摊开手掌。
那枚被她捏得几乎变形的白玉棋子，竟然从中裂开了！
碎裂的棋子内部，并非实心。几缕极其细软、带着淡淡乳黄色的毛发，被一根褪了色、却依旧坚韧的暗红色丝线，小心翼翼地系在一起。丝线的末端，打着一个精巧的结——一个用暗金丝线缠绕、编织成蛇形图腾的、蛮族特有的平安结！
婴儿的胎发！
和她前世偷偷藏在贴身心口处的那一缕，一模一样！连那根红线，都是她亲手从自己的嫁衣上拆下的！而那枚蛮族的平安结…是她生产前，太子不知从何处寻来，说是能保佑孩子平安康健…
她一直以为…孩子是真的“早夭”了…是被林鹤年或那些落井下石的势力害死的…她所有的恨意，都因此而起，因此燃烧！
可这缕胎发…怎么会藏在这枚棋子里？这枚棋子…是太子当年亲手赠予她的生辰礼！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萧明鸾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棋枰才勉强站稳。她死死盯着掌中那缕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胎发，还有那个冰冷的蛮族平安结，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陆明渊弯腰，捡起一枚滚到他脚边的黑子，那正是他用来拼出“鸾”字的最后一笔。他看着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萧明鸾，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长公主，你的恨，从一开始，或许就找错了方向。林鹤年…他只是一把刀。一把执行‘清除’的刀。”
“你真正的敌人，藏得比你想的更深。深到…可以随意玩弄你们的血脉，操控你们的生死，甚至…决定一个王朝何时该被抹去重来。”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暖阁的屋顶，投向了那幽蓝光芒尚未散尽的天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