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峡的朔风卷着血腥味。赵德胜踩着匈奴军破碎的盾牌前行，铁靴碾过凝结的血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北府兵的玄色旌旗终于插在了这座扼守黄河渡口的要塞上，宣告着持续三昼夜的攻坚战落下帷幕。
将军，发现一处地牢。亲兵的声音有些发颤。
峡口石堡下层排列着数十个铁笼。赵德胜刚踏入地牢甬道，腐臭味就扑面而来——那是排泄物、脓血与绝望混合的气息。火把照亮的景象让他胃部抽搐：每个笼子里都蜷缩着几个赤身裸体的少女，手腕脚踝磨得露出白骨，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的傀儡。
报！粮仓清点完毕！传令兵跑得太急，在湿滑的地面摔了一跤，全是...全是腌制的
赵德胜的佩剑突然出鞘，斩断了最近铁笼的锁链。笼中少女条件反射地抱头瑟缩，露出后背烙着的畜字。这个发现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匈奴人竟把汉家女子当牲口圈养！
全部释放。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兵们面面相觑。副将孙无极凑过来低语：将军，按惯例这些两脚羊该充作...
我说放了！赵德胜的吼声震落墙灰。
当最后一把铁锁落地时，意外发生了。大多数少女呆坐着不动，仿佛听不懂。只有少数几个挣扎着爬出牢笼，却因为长期蜷曲的肌肉无法站立，像受伤的幼兽般在地上蠕动。
将军仁慈。军需官擦着汗，可咱们粮道被断，弟兄们已经三天没吃...
话音未落，甬道尽头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赵德胜疾奔过去，撞开一扇包铁木门——里面是间屠宰房！挂钩上挂着剥了半截的人体和滴着血仿佛还在蠕动的内脏，案板上躺着个正在挣扎的赤裸少女，厨子的剔骨刀正抵在她雪白的肚皮上。
住手！
刀光闪过。厨子握刀的手齐腕而断，血喷了少女满脸。这个满脸刺青的胡人跪地哀嚎：将军饶命！这…这是按规矩孝敬将军的鲜肉啊！
赵德胜的剑尖挑断捆住少女的麻绳。女孩滚落案板时，他注意到她右肩有个奇怪的烙印——不是畜字，而是个残缺的乐字。更令人惊讶的是，这少女竟挣扎着跪起来，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完整的汉话：
求...将军...收留...
火把的阴影在少女脸上跳动。她约莫十八九岁，虽然瘦得肋骨分明，但眉眼间还留着几分灵动。与其他女子空洞的眼神不同，这双杏眼里燃着求生的火苗。
名字？赵德胜收起佩剑。
少女的指尖在血泊中划出歪斜的笔画：阿...乐...
从今天起，你叫青瓷。赵德胜解下大氅裹住她，像越窑青瓷一样，浴火重生。
这个赐名引来亲兵们的骚动。在等级森严的军营里，主帅给奴婢赐名意味着纳入羽翼。孙无极刚要劝阻，要塞外突然响起警钟——匈奴的狼头旗又出现在北山坡！
战事再起。赵德胜把青瓷交给军医，转身投入血腥的拉锯战。直到三天后击退敌军主力，他才在伤兵营再次见到这个特别的姑娘。令人意外的是，她不仅清洗干净换了衣裳，还在帮医官给其他获救女子包扎。
将军。青瓷跪着奉上热巾，擦把脸吧。
热巾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赵德胜这才发现她已经能说流利的官话，举止也不像寻常村姑。接过热巾时，他瞥见少女手腕内侧有墨迹——像是被洗去大半的刺青，隐约能辨出乐府二字。
你识字？
奴婢...从前在长安乐坊学过琴。
这个发现解释了很多事。赵德胜想起案板上那个乐字烙——那是官妓的标记，专供匈奴贵族享用的高级两脚羊。他正要细问，传令兵慌张跑来：急报！琅琊王氏断了我军粮道！
军帐里的沙盘前，赵德胜盯着代表粮道的红绳。自从在建康与王珣撕破脸，士族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如今北府兵孤悬敌境，后方补给被截，而黑石峡里突然多了六百多张要吃饭的嘴。
杀马。赵德胜折断一支令箭。
孙无极急了：那骑兵怎么办？
那就吃匈奴人的尸体。赵德胜的话让帐内一片死寂，传令下去，敢动这些女子主意者，凌迟。
当夜飘起小雪。赵德胜巡视营地时，发现青瓷蹲在伤兵营外磨刀。她的手法异常娴熟，每打磨十下就用指尖试刃，月光照得刀刃寒光凛凛。
跟谁学的？赵德胜突然出声。
青瓷吓得刀掉在地上：奴婢...奴婢的父亲是屠户。她慌忙解释。
话没说完，营地北面突然传来骚动。两人赶到时，只见几个北府兵正按着个匈奴俘虏暴打。原来这斥候饿极了，竟偷了半块马肉！青瓷突然扑上去抢回肉块，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掏出小刀削去被咬过的部分，剩下的恭敬捧给赵德胜：
将军...还能吃...
这个举动让赵德胜胸口发闷。他掰开肉块分给士兵，自己却咽不下去。回到帅帐后，青瓷照例端来洗脚水，却被他拦住：你父母呢？
铜盆里的水晃了晃。少女低头时，一滴泪砸在水面上：阿娘被炖成羹...阿爹...阿爹自己吃了块肉就撞死了...
赵德胜突然起身，佩剑在案几上砍出深痕。他想起黄河边那些易子而食的流民，想起六娘临死前攥着他衣角的手。乱世把人变成鬼，而有些人连鬼都做不成。
笔墨。他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