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千金散”
掀开油腻厚重的蓝布门帘，一股混杂着汗臭、劣质灵酒和狂热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把人熏个跟头。鼎沸的人声像开了锅的沸水，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烟雾缭绕中，一张张或亢奋、或惨白、或贪婪的脸挤在各种赌具前，眼珠子死死盯着骰盅、骨牌，仿佛那上面刻着他们的命。
“呦嗬！稀客啊！任小浪！”靠里一张最大的骰子桌后面，一个精瘦如猴、穿着绸褂的汉子抬起头，眼里闪着精光，正是这桌的庄家钱进。他嘴里叼着根牙签，上下打量着鼻青脸肿的任浪，嗤笑道，“有阵子没见你人影了，坊间可传开了，说你卖什么仙丹发了横财？怎么，今天钱多烧得慌，来哥哥这儿送温暖了？”他目光扫过任浪脸上的淤青，牙签一翘，“啧啧，这脸……咋整的？怎么鼻青脸肿的？”
任浪道：“你浪爷我昨天不小心碰着了。”
钱进笑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下次要注意，别再往女修的拳头上碰，那可是沙包大的拳头啊。”
哄堂大笑瞬间炸开，赌徒们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任浪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任浪揉揉发青的眼眶，梗着脖子挤到赌桌最前面，声音比钱进还高八度：“对！浪爷我不止碰到了女修的拳头，还碰到了脚！”他环视一周，挺起胸膛，一脸凛然，“但你们去打听打听！浪爷我，还手了没有？打女人的那是孬种！你浪爷我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不像某些人，”他斜睨着钱进，“兜里没俩蹦子儿，也就剩张嘴皮子利索！我跟你讲，那几个女修，昨晚跪我家门口哭着认错，浪爷我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钱进嘴里的牙签差点掉出来，一脸“你疯了吧”的表情：“任小浪！牛都被你吹上天了！你什么时候改行说书了？”
“吹牛？”任浪一巴掌拍在油腻的赌桌上，震得骰盅都跳了跳，“浪爷我吐口唾沫是个钉！有些人吹牛，那是真吹！浪爷我吹过的牛，那都他娘的是预言！”
钱进嗤笑道：“那你吹牛说，要把我赢的裤衩不剩。怎么每次都灰溜溜的回去了？”
任浪微微前倾，指着钱进的鼻子：“今天就让你光屁股回家！”
钱进嘿嘿一笑：“那就得看你2颗骰子上的本事了！少废话！今天带了多少本钱？让哥哥看看你的‘预言’灵不灵！”
任浪嘿嘿一笑，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黑黢黢的玄铁小鼎，“哐当”一声丢在油腻的桌面上：“出门急，忘带钱了。先拿这个押上！够资格上你这桌玩两把了吧？”
钱进狐疑地拿起小鼎。入手冰凉沉重，表面坑坑洼洼，布满撞击的瘪痕，怎么看都像个废弃的破烂。他掂量两下，一脸嫌弃地丢回桌上，牙签啐到地上：“什么破铜烂铁！不收！没钱滚蛋！别耽误老子开庄！”
“破铜烂铁？”任浪夸张地叫起来，一把将鼎抢回手里，手指弹了弹鼎身，发出沉闷的“铛铛”声，“你这双招子真该抠出来喂狗！昨天丹鼎峰的峰主，捧着灵石求我卖，浪爷我眼皮都没眨一下！你说破铜烂铁？啥眼光嘛你？”他声音拔得极高，半个赌坊都听得见。
“丹鼎峰峰主？”钱进愣住了，下意识又去拿那鼎。旁边几个赌徒也伸长了脖子。丹鼎峰峰主？那可是大人物！她看上的东西？
钱进翻来覆去地看，鼎身除了硬和那些瘪坑，实在看不出花来，依旧是灰扑扑不起眼。“少他娘的扯虎皮做大旗！”他烦躁地把鼎往桌上一推，“不收！滚滚滚！”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慢悠悠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慢着。那鼎，拿来老夫瞧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身形微胖、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头踱了过来。他脸上皱纹深刻，像老树的年轮，一双手却异常干净，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带着一层洗不掉的、常年接触金属和火焰留下的淡淡暗红色。身上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金属淬火和矿石粉尘的独特气味。
任浪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麻利地把鼎递过去：“您老给掌掌眼！这种品相的宝贝，这混蛋玩意儿硬说是破铜烂铁！您给评评理！”
老头接过鼎，没看任浪，手指细细抚过鼎身的每一处凹痕、每一条细微的纹路，指腹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和奇异的韧性。他屈指在鼎腹几个关键受力处轻轻敲击，声音沉闷短促。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玄铁。半晌，他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果然……重击之下，形变至此，器身竟无一丝裂痕……好韧性……”他抬起头，看向任浪，眼神带着探究，“小友，此鼎……可愿割爱？”
任浪感觉自己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这不起眼的破鼎居然真是宝贝？！他强压住狂喜，下巴一扬，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架势：“不是我说你啊，老头！仗着几个臭钱，见到好东西就要！这鼎是浪爷我家传的命根子！不卖！”他故意斜眼看着老头：“浪爷我这口鼎，可以输掉，可以扔掉，可以骗掉！唯独不能卖掉！”
话音刚落，老头身后一个精悍的随从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放肆！敢对炼器峰峰主大人无礼！”
赌坊里的喧闹声像是被一刀切断，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凝固在灰袍老头身上，充满了敬畏。
任浪也“吓”了一大跳，定睛细看。老头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灰布袍子，花白头发，脸上带着点常年烟熏火燎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睛，此刻沉静如深潭，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任浪连忙拱手，腰弯得极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原来是峰主大人当面！弟子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老，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小子一般见识！”
炼器峰峰主秦百炼摆摆手，脸上没什么怒意，反而有些好奇：“无妨。老夫只是好奇，你这‘能输不能卖’，是个什么道理？”
任浪直起身，一脸理所当然：“弟子好赌，也好玩物！喜欢的东西，宁愿输在赌桌上，也绝不贱卖！您老不信，随便问问这坊里的老少爷们儿！”
周围赌徒纷纷点头附和：“是是是，任小浪赌品没得说！”“就是手气臭点。”“输急眼了卖裤子也不卖心头好！”
秦百炼捋着稀疏的胡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是个……怪脾气。”他目光重新落回玄铁鼎上，眼中喜爱之色更浓，“那这样，老夫跟你赌一局。如何？”
任浪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浪爷我讲规矩！先来后到！我跟钱进这局还没开呢！”他转向脸色发白的钱进，手指敲着桌面，“钱进儿，现在，这鼎，你收不收押？给个痛快话！”
钱进额头冒汗，嘴唇嗫嚅着：“行。看在峰主大人的面子上。受押200灵石。”
任浪拿回玄铁鼎，慢慢揣回了胸口，指尖在鼎身上按了按，起身就准备走。
钱进偷看了下秦百炼，隔着赌桌探过身，道：“任小浪，怎么走了？不赌了吗？”
任浪回头道，指尖晃了晃空无一物的衣兜：“赌啊。可是，200灵石？你把我当羊牯啊！你等着，我回去拿钱。”
秦百炼笑了，对小鼎的志在必得压过了其他：“小友莫急。”他看向钱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什么受押200灵石？老夫看此鼎不错。二十万下品灵石，押它！赢了，鼎归老夫。输了，灵石老夫出。钱进，开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