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浪说完不再停留,拉着还有点懵懂的任野,大笑着跨出了鞋铺的门槛。
“浪师兄!等等!”细软急促的呼唤自身后追来。
任浪脚步没停,只是侧了侧头。鄢然小跑着追到店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脸颊依旧泛红,气息微喘,手指紧张地绞着新鞋的布包。“我……我给你做了点……吃的……晚上……晚上给你送家去……好……好吗?”她鼓足了勇气才把话说完,眼巴巴地望着任浪的背影。
任浪头也没回,只随意地抬起手,对着空气挥了挥,背影干脆利落:“谢了鄢师妹!浪兄我晚上要外出练功,没那个口福,也没那个时间!”
“哦……”身后传来一声细小的、带着浓浓失落的应答,瞬间被街市的喧嚣吞没。
隐约还能听到那个圆脸女修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地对鄢然说:“……鄢师姐,你别泄气呀!任师兄虽然穿得是破了点,可你瞧他说话做事那劲儿……啧,从里到外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味道!”
日头已过中天,坊市里食物的香气骤然变得浓郁霸道,从四面八方蒸腾起来。烤饼焦脆的麦香、卤肉浓郁的酱香、滚油煎炸面食的滋啦声伴随着扑鼻的油香、甜腻的糖人味儿、还有辛辣呛人的香料气息……无数种味道在热烘烘的空气里碰撞、交织,织成一张无形却极具诱惑的网,兜头罩下。
任浪正琢磨着哪家摊子的肉香最勾人,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清晰响亮、带着点窘迫的“咕——”。
他低头。任野正捂着自己的小肚子,脸蛋红扑扑的,大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循着最浓烈的肉香来源望过去,小巧的鼻翼快速地翕动,喉咙还不自觉地小小吞咽了一下。
任浪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去牵她的小手:“馋猫鼻子尖。走,阿兄带你找好吃的去!”
“好的,浪师兄!”
任浪一怔,低头细看。阿野的孩儿脸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小嘴撅得老高,嘴角用力向下撇着,活脱脱能挂住一个沉甸甸的油瓶。
“嗯?”任浪弯腰,凑到她扭开的小脸旁边,“咋了这是?阿野?好好说话!”
“好的,浪师兄!”
“浪、师、兄、是、个、好、人!哼!好人!”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两颗小石子砸出来。
任浪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爆发出响亮的笑声,震得旁边摊子上的铜壶盖都跟着嗡嗡响。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揉了揉任野的脑袋,把她梳得还算整齐的小揪揪揉得一团乱。“哈哈哈!小丫头片子,毛还没长齐呢,倒先学会吃飞醋了!酸不酸啊你?”
任野被他揉得东倒西歪,小脸上的气恼更深了,用力扒拉开他的手,不依不饶,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阿兄!你老实说!那个鄢师姐……她是不是喜欢你?”她紧紧盯着任浪的眼睛,仿佛要从里面挖出真相。
任浪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随即夸张地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去去去!小脑袋瓜里整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大人的事少打听!”
任野却不依不饶,小眉头蹙起,追问道:“那……阿兄你会不会喜欢鄢师姐?”
任浪的目光何其敏锐,瞬间捕捉到了任野那点心思。他站直身体,双手抱胸,下巴微抬:“喜欢你阿兄的师姐师妹们啊——”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着任野小脸绷得更紧,“能从百花谷谷口,一路排队排到云膳坞的灶台边!你阿兄我喜欢的过来吗!行了行了,小醋坛子,吃饭去!”他一把捞起任野,不由分说地把她往自己背上一甩。
“吹牛!”任野趴在他背上,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声音闷闷的,但那股紧绷的劲儿似乎松了点。
任浪背着她,灵巧地在人流和热气腾腾的食摊间穿行。最终,他在一棵枝叶繁茂、勉强能遮点阴的老槐树下停住。这里支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条凳,旁边一个露天灶台火焰正旺,大铁锅里的油“滋啦”作响,香气最为浓烈。
“就这儿了!”任浪把任野放下,自己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冲着忙碌的摊主扬声点菜,“老板!爆炒山鸡杂一份,油渣小白菜多放蒜末!再来个嫩笋烧肉片,加辣!两碗米饭,要冒尖的!对了,给小丫头单独来个糖醋小排,甜口重点!”
摊主响亮的应和声中,一盘盘菜肴带着滚烫的锅气被端了上来。深酱色的鸡杂在青红辣椒段间油亮诱人,碧绿的小白菜上点缀着焦黄的油渣和雪白的蒜粒,嫩笋和肉片浸润在红亮的汤汁里,最边上那碟糖醋小排,裹着琥珀色的浓稠酱汁,散发出致命的酸甜气息。
任野早已忘了什么鄢师姐好人不好人,两只小手紧紧扒着桌沿,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碟糖醋小排。晶莹的口水在她嘴角悄然汇聚,拉出一条细亮亮的丝线,眼看就要滴落。
任浪抄起筷子,正要大快朵颐,目光扫过任野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衣,动作却顿住了。他放下筷子,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粗茶,状似随意地问:“对了,阿野,刚刚就想问你,那件嫩黄的小花衣裳,怎么不穿着?多好看。”
任野的视线艰难地从糖醋小排上撕开一条缝,看向任浪,小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郑重:“新衣服呀!我是留着……等我们搬了新家再穿的!”她顿了顿,黑亮的眼珠里突然透出点困惑和隐隐的期待,声音也放轻了些,“阿兄……这都几天了,怎么还没人来请我们搬家呀?”
“呃……?也许——那个识字的师傅……还没找到?”任浪被问住了,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指腹蹭过束发的布带。他眼神飘忽了一瞬,似乎在飞快地思考,又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个被抛到脑后的细节。过了几息,他肩膀一松,重新抄起筷子,果断地夹起一大块油光发亮的鸡杂,“啪”地一声放进任野面前的粗瓷饭碗里。
“管他呢!”他声音拔高,用筷子尖点点任野的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现在,吃饭!再不吃这鸡杂凉了可就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