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薄姬的提醒和腰藏的线索，一夜辗转反侧，林清窈带着对局势的担忧迎来了新的一天。晨光未晞，她披衣起身，昨夜茶中的异样滋味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时刻提醒着她所处环境的危险。这份警醒让她意识到，这或许是一场试探的开端。
铜镜中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她重新系紧发带，将几缕散落的青丝仔细拢好，目光却不自觉落在袖口暗纹上——那是吕雉赐下已洗得泛白的深青色曲裾，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如今已磨损得几乎辨不出原貌。三年前初入宫时赐下的衣裳，如今倒成了她在宫中处境的写照。回想起吕雉此前的赏赐物件，心中疑虑渐生。
今日轮值椒房殿，她需早些过去候命。
穿过回廊时，脚步声被青砖吸得干净。永巷的清晨总是这样寂静，仿佛整座皇宫都还在沉睡。林清窈低眉顺眼地行至殿前，却听里头传来孩童嬉闹之声，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那声音尖锐刺耳，她心头一跳，驻足于阶下，恰逢阿沅捧着竹简迎面而来，神色凝重如铁。
“赵王来了。”阿沅凑近耳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焦躁，“方才打碎了娘娘赏赐的玉如意，说是要拿弹弓射殿上的铜雀。”阿沅的手指紧紧攥着竹简边缘，指节泛白，竹简的麻绳在她手腕上勒出深红的印子。林清窈留意到阿沅左手小指不自然地抽搐着——这是阿沅极度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显然事情比她所说的更为严重。
林清窈颔首，不动声色地整理袖口，缓步踏入殿内。殿中龙涎香的烟雾袅袅上升，在梁柱间结成诡异的形状。案几上散落着几枚玉珠，晶莹剔透，映着晨光竟似泪滴。吕雉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如常，可那双凤目微眯，眼尾线条拉得极细，唇角绷紧的肌肉在脂粉下隐约可见——分明是压抑怒意的征兆。戚夫人跪坐在右侧，手中帕子绞得死紧，丝帛几乎要被她扯裂，面上却挂着三分笑意，七分悲怆，那笑容像是用细线强行扯出来的，僵硬得不似活人。
刘如意站在殿中，十岁年纪却已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他身着虎头锦袍，腰间悬着一把雕工精美的金弹弓，弓身盘着两条栩栩如生的螭龙，龙眼镶嵌着血色玛瑙。此刻弓弦松动，尚残留着一丝断裂的痕迹，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弹弓尾部的一个暗钮。他每次转动暗钮时，弹弓的龙睛都会微微颤动。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林清窈伏地行礼，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双腿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但她仍强自镇定。起身时，林清窈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地面，发现玉如意的碎片分布呈放射状，心中暗自诧异，想着这定有蹊跷。这碎片的分布方式似乎并非偶然，难道是人为造成的？趁众人注意力分散之际，她向阿沅使了个眼色。二人共事多年，阿沅立刻会意，悄悄退至殿外。吕雉目光如刀般扫来，在林清窈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多了半息。林清窈强自镇定，尽管掌心沁出细密汗珠，仍保持着恭谨姿态。
吕雉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腕间九凤金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罢了。”她淡淡道，“命少府另制一件玉如意赐予赵王，以示恩宠。”语罢，她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这是要召暗卫的信号。
林清窈余光瞥见阿沅脸色发白，知道事情不妙。她注意到刘如意此时突然安静下来，小手紧紧攥着弹弓，指节发白——那模样不像害怕，倒像是在等待什么。
窗外雷声渐近，殿内烛火摇曳。林清窈奉命去取新茶，经过偏殿时忽然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放轻脚步，透过雕花窗棂看见两名面生的宦官正在翻检那个装着碎玉如意的漆盒。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些许粉末倒在某块碎片上，那粉末遇玉即溶，不留痕迹。林清窈心中一紧，这些人是在掩盖什么？难道碎玉如意另有玄机？
林清窈意识到碎玉如意必有隐情，决定先不惊动他们，寻找时机获取更多线索。
她心头剧震，正欲退走，却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嗒”声——是金弹弓机关转动的声音。转头就见刘如意站在三步之外，弹弓已拉满弦，玛瑙龙眼在暗处泛着血光。“林女史，你想看看真正的‘如意’是什么样子吗？”
林清窈袖中一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缓缓后退，直到后背抵上朱漆圆柱。“赵王说笑了，奴婢只是奉命…”
“嗖”的一声，一枚金丸擦着她耳畔飞过，深深嵌入柱中。刘如意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在雷声中显得格外瘆人。“可惜射偏了。”他歪着头，又取出一枚弹丸，“这次不会了。”
千钧一发之际，阿沅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林女史！”刘如意动作一顿，不甘心地收起弹弓，转身消失在拐角处。林清窈战战兢兢地摸向柱上的弹孔，指尖沾到一丝甜腻的气味——弹丸上淬了毒。
回到住处，林清窈闩好门窗，取出所有线索摆在案上：沾着黑粉的玉片、从柱上刮下的毒物、匠作册页中的金弹弓记载以及菩提子珠子内壁的字迹等线索。当她将菩提子第三颗珠子对准烛光时，终于发现内壁刻着极小的字迹：“金丸藏机，玉碎人亡”。这八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金弹弓和玉如意之间存在某种致命的联系？林清窈心中一惊，迅速思索这八个字背后的含义，结合之前发生的种种，她意识到金弹弓和玉如意背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她惨白的脸色。原来所谓的“金弹弓”根本是件杀人利器，而玉如意……她猛地抓起那沾黑粉的碎片，在烛焰上一烤——玉面渐渐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正是未央宫的布防图！难道有人想借玉如意之碎，泄露宫中布防？而金弹弓，或许正是触发这一切的机关？
雷声轰鸣中，林清窈终于明白自己卷入的是怎样的漩涡。这不仅是后宫争斗，更涉及宫禁安危。她将证据藏入贴身的香囊，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远处传来更鼓声，三长两短——这是宫变的暗号。她攥紧菩提子手串，冰凉的珠子此刻却像炭火般灼人。明日，那把金弹弓必将再现，而她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前，揭开这个致命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