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椒房殿外的青砖上还凝着夜露,林清窈立于廊下,手中捧着一卷尚未整理完的奏疏,目光却早已越过殿前空地,落向那片昨日还弥漫着血腥气息的角落。昨夜那名宫女的尸身早已被拖走,地上的血迹也被清水冲刷干净,可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被阳光晒干的伤口,裂在风里。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正欲转身入殿,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侧身一看,竟是太子刘盈,身后跟着两名小宦官,神色慌张,似是刚从别处赶来。
刘盈年约十五六,身形清瘦,眉眼间尚存几分稚气,却已隐隐透出压抑与疲惫。他步履匆匆,脸上却无半分太子应有的威仪,反倒像是被什么惊吓了似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眼中泛着水光。
林清窈微微蹙眉,正欲行礼,却见刘盈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她,眼神中竟有一丝乞求。
“林姑姑……”他声音发颤,像是强忍着什么,“我……我刚在西宫,看见……她们……”
林清窈心中一沉,已明白他所言何事。西宫昨日有两名宫女因私藏宫中禁物被杖责,其中一人当场毙命。她原以为此事不会惊动太子,却没想到他竟亲眼目睹。
“殿下请随我来。”她低声说道,不待刘盈回应,便引他绕过偏殿,走向一处僻静的回廊。
廊下有一处小亭,亭中摆着石案与蒲团,平日是宫人歇脚之所。林清窈示意刘盈坐下,自己则在他对面跪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他。
刘盈迟疑地接过,指尖微微发抖,帕子在他手中被揉成一团。
“我……我明明知道,宫中规矩森严,可我……我就是忍不住想哭。”他哽咽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是太子,母后说,我将来要做天子,可我觉得……我像个囚徒。”
林清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我不能说话,不能走错一步,不能看错一眼。”刘盈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落下,“母后说,做天子就要狠心,可我……我做不到。”
他忽然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我看见她倒在地上,血从嘴角流出来,眼睛还睁着……她只是偷了一块糕点,为什么……为什么……”
林清窈看着他,心头竟生出几分酸楚。
她曾以为,刘盈不过是个软弱无能的太子,是吕雉手中的傀儡,是她在这场权谋棋局中可以忽略的棋子。可此刻,她看见的,是一个被困在权力牢笼里的少年,一个在血与铁中挣扎着寻找自我的人。
她缓缓开口:“殿下,您不是囚徒。”
刘盈怔住,泪眼朦胧地望向她。
“您是太子,将来要做天子。”林清窈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坚定,“但天子不是冷血之人,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您若真想挣脱这牢笼,就该学会如何在其中立足。”
刘盈怔怔地看着她,仿佛她的话点燃了他心中某处熄灭已久的火光。
“可是……我怕。”他低声说,“我怕母后,也怕他们……”
“怕是人之常情。”林清窈轻轻道,“但您若一直怕,就永远走不出这宫墙。”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殿下,您要做的不是反抗,而是看清。看清谁是敌人,谁是盟友,看清这宫中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意图。您若能看清,便能掌控。”
刘盈怔住,眼中的泪水渐渐收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挣扎后的清明。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慢慢展开,帕子上还残留着他泪水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