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震怒?惊疑?
看来,在他被“冰弦绝响”冻结的时间里,他并非一无所知。至少,他看到了某些…颠覆他认知的东西。
身体的剧痛和虚弱让我无法思考更多。我艰难地移动视线,终于,在床榻的另一侧,看到了她。
叶清璃。
她就躺在离我不远的另一张暖玉榻上,盖着厚厚的、绣着冰璃凰鸟图腾的锦衾。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白瓷,但那份濒死的灰败气息已经消失。她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微弱却平稳悠长,不再带着冰晶碎裂的刺耳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裸露在锦衾外的手腕。曾经狰狞蔓延、几乎将她吞噬的琉璃化裂纹,此刻竟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冰晶脉络般的淡蓝色纹路,沿着皓腕蜿蜒而上,最终隐没在衣袖之下,非但不显可怖,反而平添了几分神秘冰洁的美感。而她肩胛骨处那片小巧的冰璃羽翼图腾,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稳定的幽蓝光泽,如同呼吸般明灭。
契约…还在维系。而且,似乎正在修复她?
我下意识地内视自身。体内的景象惨不忍睹。经脉寸寸断裂,如同被巨力蹂躏过的河道,淤塞着破碎的灵力和冰寒的杂质。丹田气海一片死寂,道基黯淡无光,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唯有识海深处,《九幽弦章》那枚核心符文并未彻底熄灭,而是如同风中残烛,极其微弱地闪烁着黯淡的金光,勉强维持着一丝生机。符文周围,缠绕着丝丝缕缕极其精纯的冰蓝本源气息——那是来自叶清璃的寒璃本源!
正是这些微弱却源源不断渡入的寒璃本源,如同最精纯的冰泉,艰难地冲刷、抚慰着我破碎的经脉,与《九幽弦章》残留的生机共鸣,才吊住了我这条濒临断绝的性命!她竟然在无意识中,通过契约的链接,本能地反哺着我?!
这份认知带来的冲击,丝毫不亚于身体的剧痛。那个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高傲如冰凰的叶清璃,她的本源力量,此刻却成了维系我生命的唯一绳索?何其讽刺!何其…荒谬!
就在这时,叶凌霄终于缓缓转过身。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依旧深邃,但此刻翻涌的情绪却复杂得难以解读。震怒并未完全平息,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但更深的,是一种审视,一种仿佛要将我灵魂都彻底剖开的锐利探究,以及…一丝极其隐晦、却真实存在的…惊悸?
他一步一步走到两张暖玉榻之间,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看叶清璃,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牢牢锁定在我身上,带着元婴后期修士洞穿人心的威压。
“慕玄音。”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了之前的狂暴,却更加压抑,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告诉老夫,登仙台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我脆弱的神经上,带来阵阵眩晕。开口说话成了一种酷刑。我艰难地翕动干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
“她…寒毒…失控…”断断续续的几个词,耗尽了我积攒的所有力气,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叶凌霄的目光扫过叶清璃手腕上淡去的冰纹,又落在我惨不忍睹、气息奄奄的状态上,眉头锁得更紧。他抬起手,并未触碰我,但一股极其精纯温和、却又带着探查意味的木系灵力如同涓涓细流,隔空探入我的经脉。
那灵力甫一进入,便如同滚油滴入冰水!
“噗!”一大口暗红的、带着内脏碎块的淤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叶凌霄的木系灵力与我体内残存的、狂暴的冰弦之力和寒璃本源瞬间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如同在布满裂痕的琉璃瓶里投入了一块巨石!
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意识瞬间被拖入黑暗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似乎听到了叶凌霄一声压抑的、带着惊疑的低呼。同时,眼角余光瞥见,旁边暖玉榻上一直昏迷的叶清璃,那只放在锦衾外、带着淡蓝冰纹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仿佛在无意识的混沌深渊中,感应到了契约另一端传来的、濒临崩溃的剧痛。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只有灵魂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契约链接,如同风中残烛,依旧传递着一丝微弱却固执的冰凉气息,在无边的死寂与剧痛中,维系着最后一线若有若无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