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皇后开了金口，她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念诵一篇陈旧的经文：“好了，云妃初入宫，想必也乏了。都散了吧。”她轻轻挥了挥手，那姿态与其说是在打发妃嫔，倒更像是在拂去衣袖上令人厌烦的尘埃。
众人如蒙大赦，行礼告退的动作比平日里快了不止一倍。淑妃几乎是被人半架着拖出去的，脚步踉跄，经过我身边时，一股浓烈的、带着恐惧的冷汗味扑面而来。
肩舆刚抬回清辉殿的宫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德胜那张堆满褶子的老脸，便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谄媚笑容迎了上来。
“云妃娘娘大喜！陛下有赏赐，正在殿内候着您呢！”他躬着腰，声音尖细，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的心猛地一沉。赏赐？在这个节骨眼上？昨夜的惊魂尚未消散，今晨凤仪宫的刀光剑影才刚刚落幕，他的“恩宠”却来得如此迅速，如此凑巧，其中必定暗藏玄机，绝无好事。
踏入殿内，果然看见赵珩负手立于窗前。他换上了一身玄色绣金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含着温润的笑意，仿佛昨夜的血腥与今晨的暗涌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云儿回来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凤仪宫那边……可还顺遂？皇后与各宫姐妹，想必都是和善之人。”他看似在拉家常，可每一个字里都藏着试探的钩子。
“承蒙陛下洪福，皇后娘娘慈和，诸位姐姐……亦十分关照。”我微微屈膝，语气平淡无波，将凤仪宫那场惊心动魄的无声厮杀轻描淡写地带过。
赵珩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似乎对我的“识大体”颇为满意。他迈着优雅的步伐踱步过来，从身后侍立的小太监捧着的紫檀托盘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通体剔透的羊脂白玉盒。
“朕知你来自北地，定然思念故乡风物。”他轻轻打开玉盒的鎏金搭扣，盒内猩红丝绒衬垫上，静静卧着一串手钏。这手钏并非中原常见的珍珠翡翠，而是由九颗浑圆硕大、鸽血红般的宝石串成！每一颗宝石都纯净无瑕，色泽浓艳欲滴，如同凝固的北境落日，又恰似……刚刚从战场上流淌下来、尚未干涸的鲜血！在殿内光线的映照下，折射出惊心动魄的、带着血腥气的璀璨光芒。红宝之间，点缀着几颗打磨圆润、温润内敛的纯金珠子，更衬得那红色刺目逼人。
“此乃北境新贡的上品鸽血石，朕瞧着这颜色，倒与你烈性相合。”赵珩拿起那串红得刺目的手钏，指尖轻轻捻动，宝石相互碰撞，发出冰冷清脆的微响。他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如同深邃的寒潭，紧紧锁住我的反应。
北境新贡？上品鸽血石？
这哪里是什么宝石！
这分明是战利品！是我父王在北境前线，率领北狄勇士们，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一寸一寸为他赵珩打下的疆土所换来的象征！每一颗宝石的红光，都映照出战场上的滚滚硝烟与堆积如山的尸骸！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怒意瞬间涌上我的头顶！袖中那根淬毒的骨簪仿佛感受到了我的愤怒，似乎在剧烈发烫，仿佛在叫嚣着要立刻刺穿眼前这张虚伪至极的脸！
然而，我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甚至，缓缓地、极其自然地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漠北雪原上骤然绽放的格桑花，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受宠若惊的欣喜。
“好漂亮的红！”我伸出手，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微的颤抖，轻轻拂过那冰冷坚硬的鸽血石表面，如同抚摸情人最珍爱的宝物。目光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迎向赵珩审视的眼睛，“像极了臣妾家乡落日时，映红了整片天空的云霞！陛下……您待臣妾真好！”声音里浸满了蜜糖般的甜腻与感激。
赵珩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锐利的审视，似乎在我这毫无破绽的“惊喜”中缓缓融化了。他满意地笑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餍足，轻轻执起我的手腕。
他的指尖触碰到我皮肤的刹那，一股冰冷黏腻的触感瞬间传来——那绝不是活人的体温，更像是一条刚从阴冷沼泽里爬出的毒蛇！那寒意顺着腕部的血脉，直直地钻入我的心脏！袖中紧贴手臂的毒瓶，仿佛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微微震动了一下。
“你喜欢便好。”赵珩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如同毒蛇在耳边嘶嘶吐信。他亲手将那串沉甸甸的、象征着我父王血战的鸽血石手钏，一圈一圈，缓慢而坚定地套上了我的手腕。
冰冷的宝石紧贴着皮肤，那沉甸甸的分量，如同无形的镣铐，紧紧锁住了我的自由。
“云儿，”他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带着龙涎香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气息，说出的话语却比那鸽血石更冰冷刺骨，字字敲打在我的神经上，“你父王……又为朕夺回了三城。”
夺回了三城！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眼前仿佛瞬间炸开漫天血光！我仿佛看到了漠北荒原上呼啸的寒风卷起漫天黄沙，看到了北狄勇士们染血的弯刀在残阳下折断，看到了父王铠甲上凝结的暗红冰霜，看到了更多、更多的北狄儿郎，为了赵珩口中这轻飘飘的“三城”，毫不犹豫地将血肉之躯填进那永远填不满的战争深渊！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热血，最终化作了赵珩龙案上轻描淡写的捷报，化作了此刻套在我手腕上这串冰冷刺目的“恩赏”！
滔天的恨意如同汹涌的岩浆，在我的血管里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我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
“父王他……”我缓缓抬起头，眼底迅速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恰到好处地模糊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担忧，“……可还安好？前线刀剑无眼……”我微微垂下头，露出脆弱优美的颈项曲线，那姿态，像一只担忧父亲的小鸟，楚楚可怜。
赵珩看着我眼中那层薄雾，听着我声音里的哽咽，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他伸出手，带着施舍般的“怜惜”，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冰冷的指尖触感，再次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放心，”他的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如同在安抚一件珍贵的、需要定期上油的兵器，“你父王乃当世虎将，区区几座城池，自然手到擒来。朕已下旨，犒赏三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手腕上那串红得刺目的鸽血石，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云儿在宫中安享富贵，便是对你父王最大的慰藉。朕……不会亏待功臣之女。”
功臣之女？
慰藉？
我心中冷笑，如同冰河开裂。好一个“不会亏待”！用我父王和族人的血，染红他的龙椅，再用这染血的宝石，锁住我的手，堵住我的口！这所谓的“恩宠”，实在是太过狠毒！
脸上却适时地绽开一个混合着安心与无限感激的明媚笑容，如同雨后的格桑花，脆弱又美丽。我微微屈身，姿态柔顺至极，声音甜得发腻：“臣妾……代父王，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