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煞门,青州南部区域总部。
议事大厅内,三足兽纹铜炉里,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笔直地升向高高的梁木,散发着安神静心的幽香。
地板光可鉴人,每一根柱子都雕刻着狰狞的恶鬼浮屠,整个大厅庄严肃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
然而,这片肃杀的宁静,被大厅中央一个不成样子的身影彻底打破了。
陈观跪在那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那身原本象征着黑煞门执事身份的黑袍,此刻已经成了破烂的布条,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泥土和草屑。头发乱得如同鸡窝,脸上满是污痕与惊恐,与周围整洁到一丝不苟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甚至是讽刺的对比。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声音“咚、咚、咚”,盖过了檀香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上首的位置,端坐着一个面容俊朗、衣着华贵的青年。他叫马栋,是区域总部长老李威最得力的心腹,也是此次负责处理分舵被袭事件的主事人。
“……魔鬼,他们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陈观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他们杀不死!马师兄,你信我,他们真的杀不死!我亲眼看见的,张三的飞剑明明洞穿了一个妖人的喉咙,可一转眼,他又从后面冲上来了!还有爆炸,铺天盖地的爆炸……”
他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一夜的见闻,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发自骨髓的恐惧。
“住口!”
马栋猛地一拍身前的紫檀木桌,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打断了陈观颠三倒四的陈述。
那张俊朗的面容此刻布满了寒霜,眼神里射出的不是探寻,而是彻骨的厌恶与鄙夷。
“一派胡言!”他厉声喝道,“不死妖人?陈观,我看你是被吓破了胆,脑子都糊涂了!我黑煞门建宗数百年,何曾听过如此荒诞不经的鬼话?”
“是真的!千真万确!”陈观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他们从地底下钻出来,嘴里喊着我们听不懂的口号,然后……然后就抱着爆炸符冲进我们的人群里!他们笑着,喊着,就那么把自己炸成了碎片!马师兄,那不是修士,那是疯子,是魔鬼!”
他竭力想要将那晚的恐怖场景复述出来,那火光冲天的画面,那震耳欲聋的轰鸣,那一张张在爆炸中狂笑的脸庞……那些景象已经成了他的梦魇。
可他越是激动,描述得越是离奇,马栋脸上的鄙夷就越是浓厚。
“真是笑话!”马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陈观,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挖地道?自爆?陈观,你编造这种鬼话来推卸你指挥失利、丢失宗门物资的责任,不觉得可笑吗?”
他环视了一圈大厅两侧站立的黑煞门弟子,那些弟子也都露出了讥笑的神情。
“我看啊,就是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符箓把戏,就把我们的陈大执事吓成了这副模样。”
“连敌人的底细都没摸清,就被人端了老巢,还在这里胡言乱语,真是丢尽了我黑煞门的脸!”
周围的窃窃私语化作一根根无形的尖针,扎在陈观的心上。
他看着那些同门,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弟子,此刻他们的眼神里只有两种情绪:看傻子的怜悯,与看懦夫的鄙夷。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涌上心头,盖过了恐惧。
“你们不懂!你们根本就不懂!”陈观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为力竭而再次摔倒,“你们没有见过那样的场景!无穷无尽,他们就像蝗虫一样,杀光了一波,又来一波!我们的法术,我们的飞剑,对他们根本没用!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死!”
这种不被信任的绝望,比面对那些不死妖人时更让他感到窒息。
自己的亲身经历,在别人耳中,竟成了懦夫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