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卜司最深、最隐秘的所在。巨大而冰冷的穷观阵核心枢纽,如同宇宙巨兽的心脏,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搏动。无数粗大的能量管道如同血管,缠绕着中央那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由无数繁复光流构成的巨大核心球体。低沉的嗡鸣是它永恒的呼吸,冰冷的蓝光映照着四周光滑如镜的金属墙壁,营造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绝对理性又绝对孤寂的氛围。
在这冰冷巨物的脚下,核心能量管道交汇形成的一个极其隐蔽的金属凹槽里。符玄蜷缩在那里。
她将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双臂紧紧抱着膝盖,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金属管壁上。身上那件素净的深紫色常服沾满了灰尘和之前喷溅的暗金色血渍,凌乱不堪。长发散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有几缕发丝被无声滑落的泪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这里远离一切喧嚣,只有穷观阵核心永恒不变的冰冷嗡鸣。这冰冷的、绝对的、毫无情感的理性之声,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庇护所。仿佛只有靠近这冰冷的造物,被这毫无波澜的能量波动包裹,才能勉强压制住她识海中那场足以将她彻底撕碎的毁灭风暴。
景元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灵魂深处反复回响。
“为了你…为了换取你‘绝对’的生命安全…”
“放走幻胧…是为了断绝她靠近穷观阵、靠近你的任何可能!”
“背负叛徒的污名…被你亲手放逐…万箭穿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研磨!
她做了什么?
她斥他为叛徒!她用最冰冷的言语羞辱他!她甚至用力量将他打飞!在他拖着濒死的身体,只为在她生辰送上那支耗尽心血、寄托着无声祈愿的净雪琉璃簪时…她将他最后的尊严和心意,连同那支簪子,一起狠狠践踏在脚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要保护她!用他自己的灵魂和一切去保护她!
“啊…呃…”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从她紧咬的齿缝间挤出,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深紫色的眼眸空洞地睁着,映着核心球体冰冷的幽蓝光芒,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滴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迅速凝结成微小的冰晶。
心印的存在从未如此清晰,又如此酷烈。另一端传来的,是烛渊神魂深处那被心印覆盖的创伤传来的、如同永无止境的隐痛,是他身体遭受重创后的虚弱和冰冷,还有…那如同深渊般死寂的绝望。这一切的痛苦,都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她的灵魂!
她能感受到他的痛!真真切切!那是她亲手造成的!是她用无知的愤怒和冰冷的斥责,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又狠狠剜了一刀!
悔恨如同最汹涌的毒液,瞬间淹没了她!比鳞渊境战场上被背叛的愤怒更猛烈百倍!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冲到他身边,用尽一切去弥补,去忏悔!然而…另一个声音,一个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恐惧的声音,却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捆住了她的双脚!
你还有什么资格去见他?
你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用最恶毒的语言践踏他的守护!
你甚至…差点杀了他!
你这样的…刽子手…有什么脸面…再去触碰他?!
“不…不要…”符玄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指甲深深掐入手臂的皮肉,留下深深的血痕,仿佛要用肉体的疼痛来对抗灵魂的凌迟。她不能见他。她无法面对他眼中可能残留的痛苦,更无法面对…他眼中可能依旧存在的、那卑微而深沉的爱意。那爱意,此刻对她而言,是最残忍的酷刑!
她像一只受惊的蜗牛,只想将自己更深地缩进这冰冷的金属壳里,躲在这绝对理性、毫无情感的穷观阵核心之下。仿佛只有这里的冰冷和死寂,才能让她混乱狂暴的灵魂获得一丝喘息,才能暂时麻痹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然而,心印的链接,如同最残酷的刑罚,将烛渊的痛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每一次神魂的隐痛传来,都像是在提醒她,那个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此刻正躺在某个冰冷的地方,承受着她带来的伤害。每一次微弱的生命波动传来,都像是在无声地质问:你躲在这里,就能赎罪吗?
符玄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她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捶打着自己剧痛欲裂的太阳穴!试图用更强烈的肉体痛苦来压制那灵魂层面的酷刑!
“停下…停下…”她嘶哑地低吼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和绝望,“求求你…停下…”
但心印的链接,源于灵魂最深处的共鸣,岂是肉体痛苦所能斩断?那痛苦反而更加清晰,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仅存的意志。
就在符玄的精神被双重痛苦折磨得几乎要彻底崩溃的边缘——
嗡…!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温暖安抚意味的波动,极其突兀地、顽强地穿透了心印链接中那属于烛渊的痛苦洪流,传递了过来!
那波动…纯净、平和、带着冰寒的安抚气息…如同…如同那支净雪琉璃簪内部永恒飘落的细雪!
是簪子!景元…景元将那支簪子…放在了烛渊身边?!
符玄猛地抬起头!散乱发丝下,那双深紫色的眼眸瞬间睁大,空洞的瞳孔中第一次有了焦距!她清晰地“感知”到,那支蕴含着净雪琉璃力量的簪子,正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能量波动,如同最温柔的月光,悄然笼罩在烛渊残破的身体和神魂之上!那温暖而纯净的力量,正一点点抚平他神魂的躁动,压制着他身体的痛苦!
虽然微弱,却如同在无尽黑暗的冰海中,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这感知,如同救命稻草,瞬间将符玄从彻底崩溃的悬崖边缘拉了回来!巨大的、混杂着心酸与庆幸的暖流猛地冲垮了她的防线!她再也无法抑制,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悲鸣般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黑暗中,只有穷观阵核心永恒冰冷的幽蓝光芒,无声地照耀着那个蜷缩在巨大能量管道角落、被悔恨与痛苦彻底淹没的纤细身影。她将自己放逐于此,如同囚徒。心印链接的另一端,那支净雪琉璃簪散发出的微弱而温暖的雪光,成了这冰冷囚笼中,唯一能支撑她不被彻底冻毙的微火。
她不敢靠近,只能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冰冷中,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遥远的、属于他的温暖,承受着这自我放逐的、无期徒刑般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