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啼哭终究未曾响起,但整个洪荒宇宙的寂静,却比任何雷鸣都更显震耳欲聋。
问学庐外,那尊佛主跪坐三日,身上不朽的金光如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第三日破晓,他缓缓起身,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仿佛他承载的不再是无量佛法,而是灼烧神魂的业火。
他未发一言,转身离去,但一缕无法熄灭的金身残焰,却如藤蔓般缠绕在问学庐的木墙上,日夜燃烧。
自此,问学庐前,昼夜不空。
起初是附近的山野樵夫,他放下柴刀,对着那燃烧的庐墙喃喃自语:“佛主也会怕,圣人也会跪,那我拜了一辈子的神佛,究竟是在拜他们的强大,还是在拜他们的恐惧?”
这句无心之问,如投入死水的第一颗石子。
很快,有牙牙学语的稚童被母亲领来,指着那火焰天真地问:“娘,我昨晚梦里飞到月亮上成了仙,醒来后还记得飞的感觉,那我是不是真的成过仙?”
更有胆大的散修,不惜耗费本命元神,将这些在圣人脚下滋生出的“反圣之问”一一录下,刻于传音玉简,冒着被昆仑追杀的风险,悄然送往人迹罕至的北溟深渊与南荒妖域。
昆仑山顶,一道道禁令雪片般飞下,严禁任何人靠近问学令,更不许谈论“沈青竹”三字。
然而,禁令压得住山门,却压不住人心。
“一问值千法,一念可破境”的私语,已在无数底层修士间疯传。
庐内,那株扎根于藏经阁废墟的文心祖树,根须正微微颤动。
它吸纳的不再是天地灵气,而是这些飘荡在世间,得不到解答,甚至不敢被提出的疑问。
无数细碎的、矛盾的、充满迷惘的念头汇聚而来,竟在粗壮的树心之中,缓缓凝结出一枚灰白色的文种,那文种如初生的心脏,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青竹,却退回了他在藏经阁的旧居,闭门七日,未曾动笔。
外界的传言愈演愈烈。
“逆写天道,终究是耗尽了心力!”“他怕了,写出那种东西,已是天道不容,躲起来苟延残喘罢了!”昆仑派内,更是暗中窃喜,认为这场荒唐的闹剧即将终结。
然而,第七日深夜,异变陡生。
洪荒三十三处最古老的碑林,在同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
东海之滨,人皇伏羲亲手所立的八卦石碑,那坚不可摧的碑面上,竟自行裂开一道缝隙,一道苍茫古朴的意念从中透出,化作三个大字——“何为道?”
西周故地,记载着上古卜算之秘的归藏竹简,无风自动,一片片竹简表面,竟如水波般荡漾开一圈圈墨痕,汇聚成一句诘问——“谁定阴阳?”
最令人惊骇的,是昆仑山脚下,那块传说中用以承载天道法旨、却万古无一字的“天道碑”。
此刻,光滑如镜的碑下无字岩,竟缓缓渗出暗红色的石髓,勾勒出几个扭曲的字迹——“我为何顺?”
这些字迹,非刀刻,非笔书,仿佛是这方天地,这万界众生,被压抑了亿万年的潜意识,在同一时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借由这些古老的文脉载体,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沈青竹,身在陋室,却早已将自身文心与那株祖树相连。
他以树为引,将那最原始的“问念”,如种子般种入了整个洪荒的文脉之中,让天地,自发地开始质疑自身!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青丘残地,苏幼薇一袭白衣,踏上了这片被天火焚烧过的焦土。
这里曾是狐族祖地,如今只剩下枯死的树根与龟裂的大地。
她缓缓闭上双眼,眉心那一点朱砂微微发亮。
她那与万物相通的“心映之觉”,化作千丝万缕看不见的丝线,温柔地渗入脚下每一寸土地,缠绕上每一截枯根败叶。
一夜之间,奇迹发生。
整片青丘残地上,所有死去的古树,竟次第开出了惨白色的花朵。
那花蕊之中,没有花粉,只有一点点萤火虫般的微光。
当有生灵靠近,那微光便会浮现出一行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