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夜幕低垂,寒霜如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洪荒大地。
寅时未至,天边尚无一丝晨光。
朝歌城最大的米铺“四海通”后院,一个名叫张三的伙计呵着白气,推开门准备扫去门前的积雪。
他刚一抬眼,便被井沿上那枚晶莹剔透、仿佛凭空生出的牌子吸引了。
那牌子不过巴掌大小,光滑如镜,却在朦胧的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牌面上,两个古朴的篆字清晰可见——“张三”。
这正是他的名字!
张三愣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从心底升起。
昨夜那个反复回荡在梦中的声音——“汝,名何?”——此刻竟化作了现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半截用来记账的炭笔。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觉得,这牌子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像是一份证明,一份证明他张三不仅仅是米铺的一个伙计,而是活生生存在于这天地间的凭证。
若不填满它,自己仿佛就不曾真正活过!
鬼使神差地,他掏出那半截炭笔,在那空白的牌面上,笨拙却认真地补全了自己的信息:“朝歌城南,庚子年生……”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学着掌柜签契约的样子,咬破食指,重重地按了上去!
指印落下的瞬间,霜牌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微光,仿佛将那滴鲜血与炭笔字迹彻底吸收。
随即,“咔”的一声轻响,霜牌化作一缕清气,融入了下方的井水之中。
“咕噜……咕噜……”
原本有些浑浊的井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起来,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沉寂多年的东西被唤醒了。
同一时刻,青丘故地,巨大的藤镜之前。
苏幼薇一袭白衣,静静凝视着镜中流转的洪荒因果。
那三条曾如天柱般支撑着各自道统的圣人命格金线,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枯槁、细弱。
玉清金线光芒黯淡,其上缠绕的无数凡人丝线正不断排斥着它,仿佛要将它从这全新的因果网络中彻底驱逐。
尽管元始天尊袖中的《功德互保约》上,已经由凡律强行烙印下了“署真名者约始生效”的条款,但他却迟迟未曾落笔。
东海之上,通天教主的那条截教金线更是杀气尽失,萎靡不振。
礁岛岩壁上,他率领门徒用海水写下的盟约字迹虽在,可末尾的落款,依旧是“碧游通天”这四个道号。
凡律,不认!
唯有太清圣人老子的那条命格丝线,虽然同样黯淡,却被从玉册断口处生出的主藤蔓温柔地缠绕着。
那根藤蔓,正是以“李耳”之名所化的凡律契约所生,它非但没有排斥圣人命格,反而在不断输送着微弱的生机,勉强维持着它的存在。
“他们怕的不是名,是名后的债。”苏幼薇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署下真名,便意味着彻底承认凡律,与众生背负同样的责任,承担同样的因果。
这对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圣人而言,是一种比死亡更难以接受的坠落。
昆仑渡口,晨风萧瑟。
沈青竹缓步走在已然成型的“律田”之中。
一夜之间,这些紫金色的芦苇新穗上,都垂下了一颗饱满的露珠,每一颗露珠都像是一面小小的水镜,映照着洪荒各处正在发生的一幕幕。
他停在一株芦苇前,其上露珠映出的,正是东海之滨的一个小渔村。
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妪,正颤巍颤地举着一枚霜牌。
她不识字,只是怔怔地看着牌面上那两个陌生的符号,口中却喃喃念着一个名字:“阿禾……阿禾……”
那是她的乳名,一个除了早已逝去的父母,再无人知晓的名字。
在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中,老妪捡起一根尖锐的鱼骨,蘸着冰冷的海水,学着孩童涂鸦的样子,在霜牌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两个形似“阿禾”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