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梅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她今天第七次试图弹奏肖邦的《夜曲》,也是第七次在同一个音符前停下。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潮湿的空气让钢琴的音色变得沉闷,像是蒙了一层纱。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终于按下——
“铮!”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突然响起。
杨秀梅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伤。低音区的C弦断了,蜷曲的金属丝像一条垂死的小蛇,无力地耷拉在琴槌旁。她盯着那根断弦,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妈!我上学要迟到了!”
陈晓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伴随着“砰”的摔门声。杨秀梅这才回过神来,墙上的挂钟显示7:20。她匆忙起身时膝盖撞到琴凳,一阵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窜上来,但她只是皱了皱眉。
厨房里,她机械地往平底锅里倒油,打鸡蛋。第一个蛋壳碎得太狠,细小的碎片掉进蛋白里,她不得不用筷子一点点挑出来。第二个蛋下锅时油温太高,“滋啦”一声溅到手背上,立刻泛起一小片红痕。
“怎么又是煎蛋?”陈晓拖着书包走进厨房,校服外套只套了一只袖子。
杨秀梅看着女儿乱蓬蓬的马尾辫和乌青的眼圈,突然想起班主任上周的私信:“陈晓最近经常在课上睡觉。”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冰箱里有牛奶。”
陈晓直接略过玻璃杯,对着纸盒喝了一大口,乳白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到校服领子上。杨秀梅下意识伸手想擦,女儿却像受惊的猫一样后退半步。
“我自己来。”陈晓用袖子胡乱抹了抹,抓起书包就往外冲,“砰”的一声,门框上挂着的“家和万事兴”刺绣被震得晃了晃。
杨秀梅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锅里第二个鸡蛋已经焦了边缘,她用铲子狠狠戳破蛋黄,看着金黄色的液体在黑色焦痕上蔓延。
“秀梅啊……”
沙哑的呼唤从客卧传来。杨秀梅关掉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推开客卧门时,一股混合着药膏和衰老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李娜英坐在床边,花白的头发蓬乱地支棱着,睡衣扣子错位了两颗。
“妈,今天要穿这件藏青色的毛衣,记得吗?”杨秀梅从衣柜取出衣服,“王医生十点来家里复诊。”
李娜英茫然地看着她:“王医生?哪个王医生?”
“给您看记忆障碍的那个。”杨秀梅蹲下来给母亲穿袜子,发现她左脚踝肿得发亮,“怎么又水肿了?昨晚的药没吃吗?”
“吃了……”李娜英突然抓住女儿的手腕,“文金昨晚回来了吗?”
杨秀梅的动作顿了一下。陈文金去杭州出差已经五天,昨晚视频时他说项目遇到瓶颈,要再延期三天。但这些没必要和母亲解释,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给李娜英梳头时,杨秀梅发现梳齿间缠着大把白发。阿尔茨海默症像块贪婪的海绵,这些年已经把母亲的记忆、尊严一点点吸走,现在又开始吞噬她最后的体面。
“轻点!”李娜英突然拍开她的手,“你爸都没这么扯过我头发。”
杨秀梅僵在原地。父亲去世已经十五年。
早餐桌上,李娜英把降压药片藏在馒头里,被杨秀梅发现后像个恶作剧被拆穿的孩子一样撇嘴。喂母亲吃完饭,收拾好厨房,杨秀梅终于有空看向手机——七条未读消息。
班主任发来陈晓最近三次数学小测的成绩:62、58、41。
钢琴培训中心询问下周的师资培训是否参加。
物业通知今天下午检修水管,请家中留人。
陈文金凌晨两点发来的微信:“方案又被否了,可能要通宵。”
最后是一条银行短信,显示昨天有一笔1980元的扣款,收款方是“XX心理咨询中心”。杨秀梅盯着这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