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微动，纸船首端轻转，朝向下游。徐弘祖立于水畔，指尖尚触余波，忽觉怀中兽骨震动愈急，如脉搏应和某种无形节律。他未伸手探取，唯觉心口一热，似有声自内而生，与昨夜所闻古调隐隐相合。
翌日辰时，雾未散尽，徐弘祖已至火塘西坪。阿公坐于石墩，目视前方，不言亦不动。徐弘祖缓步近前，双手交叠置于膝前，俯身一礼，非为求告，乃示心志已定。继而自怀中取出那片少年所赠之叶，轻置唇间，气息微吐，吹出古歌起音。声虽涩，然节奏分明，三起而落，恰合昨夜所记之律。
阿公眼帘微动，良久方启唇：“你欲听古歌？”
徐弘祖敛息，颔首。
“歌非说与耳听者。”阿公声低如风过岩隙，“乃传于心感之人。一唱即止，不解其义，亦不重述。”
“弟子知之。”徐弘祖闭目，双手轻按石面，以呼吸调息，使心神沉入气海。他不再备笔，亦不取纸，唯将炭条握于右掌，指节微屈，待机而动。
阿公起身，立于火塘中央，双足分立，左前右后，形如承重之势。其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似托星辰。片刻静默后，一声低吟自胸中涌出，初如夜风拂林，继而渐转深沉，如谷底暗流奔涌。
第一段起，音缓而长，每句三顿，如步踏实地。徐弘祖依其节奏，在石面轻划炭痕，每音一划，痕短而直，如星点排布。歌词曰：“星落肩，光入脊，水从月背来。”语义难明，然其声起伏之间，似有方位流转之感。徐弘祖以心应之，觉此段声势由南而起，向东微扬，复折向西北，如气流回旋。
第二段承之，音速稍疾，节拍加密，每四音一停，如雨击石阶。歌词转为：“雷封谷，雾锁径，北斗倾勺灌深谷。”徐弘祖指下炭痕随之变曲，波纹渐密，如水波荡漾。他心中默分四象，以“起—承—转—合”对应四方，觉“北斗倾勺”一句出口时，声势骤沉，音尾下压，似指向地底深处。
第三段转调，音忽断续，如风穿隙，节奏错落，难以捉摸。歌词最晦：“风抱石，石吞影，湖在星下沉。”徐弘祖呼吸微滞，炭条几欲脱手。此段无定拍，时而三音连发，时而独音悬停，如行于雾中，不知步落何处。然其心强守前序之律，仍依声划痕，任其杂乱。
至第四段合音，阿公声转苍远，尾音拖长，如逝魂归山。歌词仅一句：“足未动，路已通。”声落，火塘四周寂然，唯余炭条轻触石面最后一划，戛然而止。
徐弘祖久伏不动，额汗微渗，衣襟贴背。良久，方睁目视石。炭痕纵横，初看似无章法，然细察之，前三段轨迹渐次收束，至第三段末，诸线竟自然聚成一螺旋，圈心紧锁，纹路盘绕，与怀中兽骨所刻之形，分毫不差。
他心头一震，指腹抚过螺旋中心，触感粗糙，然脉动犹存。此非巧合，乃声形相生之证。古歌非仅述事，实藏行路之律——音起则方定，节变则位移，声尽则门启。
徐弘祖起身，取随身罗盘置于石面。铜针静稳，指向正北。他闭目，复忆古歌第二段“北斗倾勺灌深谷”一句，依其节奏，缓步行进。每唱一音，足移一步，七步为一节，如踏星轨。至“倾勺”二字出口，声沉气降，其身不自觉转向西北偏北，右足微外摆，正对一处隐没于云雾之山坳。
罗盘未动，然其步向已变。
此时，阿公仍坐原地，手指轻叩石面，节拍无声，然徐弘祖心有所感——其叩击之律，竟与自己方才行进之步频完全相合。一叩一应，如影随形，非为伴奏，实为校正。
徐弘祖收步，立定，转身向阿公，双手合于胸前，深揖至腰。
阿公不语，唯目视其手，见其掌心炭痕未拭，螺旋犹存。
“你以身为尺，量声定路。”阿公终开口，声如古井无波，“然歌中所指，非目可见之湖，乃心可至之境。”
徐弘祖低声问：“何以知心已至？”
阿公未答，反问：“你昨夜吹叶学音，为何不求快，而求准？”
“音失则律乱，律乱则意亡。”徐弘祖答。
“然也。”阿公点头，“湖不在山外，在歌中。歌不在口中，在行止之间。你已踏其律，然未承其重。”
徐弘祖默然。他知阿公所言非虚，古歌所藏，不止方位，更有试炼。然此刻不可强求，唯能以心载音，以身载律，待机而通。
他俯身，将石面炭痕以薄布覆之，四角折起，束以细藤。此图不以字传，而以形载声，乃其首次舍笔录而取律记之尝试。布包轻置布袋，压于笔记之下。自此，文字为辅，音形为主。
临行前，徐弘祖自怀中再取树叶，置于唇间，缓缓吹出古歌末句：“足未动，路已通。”音虽稚，然节无差。
阿公闭目，须发微颤，似闻远风归谷。
徐弘祖收叶，正欲离去，忽觉布袋中兽骨再度微热，其温由内而发，如回应歌声。他未取出，唯觉心口一紧，似有声自深处升起，与古歌余韵隐隐相和。
夜幕垂落，火塘重燃。徐弘祖独坐西坪，面朝山坳，闭目凝神。他不再追忆歌词字义，唯以呼吸应和记忆中之节律，一遍，又一遍。每诵一句，便在心中划一痕，如刻骨铭心。
至第三段“风抱石，石吞影”，其声忽滞，气息不继。他强提丹田之气，再试一次，音仍未全。第三次，唇齿微颤，终成断续之调。
就在此时，远处林间，一声低吟遥遥传来，非人声，非兽鸣，似风穿古洞，又似石中回响。其调与古歌第三段末句竟有三分相似，然节奏错半拍，如律外之音。
徐弘祖猛然睁目，望向声起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