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纹陨铁碎片在掌心微微发烫,徐弘祖缓缓收指,将其纳入怀中。铜台静寂,蓝光沉敛,鼎心凹槽空留一道焦痕。他撑身而起,膝骨咯响,伤处早已麻木,唯余一股钝力自肋下蔓延至肩胛。他未再回顾,只将油布包紧了半册《图志》,系于腰间,步出石厅。
石阶外,天光刺目。风自崖底卷沙而上,扑在脸上如细刃刮过。他顺坡而下,足踏碎石,一路无歇。身后山体轰然塌陷,尘烟蔽日,将鲁班门遗址彻底掩埋。他未停步,亦未回首,只凭指间残存的星图轨迹,辨认西去方向。
三日无水,唇裂出血,视野时明时暗。沙砾在靴中磨出深痕,每走一步,脚底便如针扎。他靠“工程推演”维持神志,将体内气血运行视作水渠分流,将疼痛拆解为机关受力节点,以此压制晕眩。至第四日正午,地平线颤动,驼铃声自风中传来,断续不绝。
他眯眼望去,一队骆驼自沙海边缘行来,铃铛悬于颈下,铜壳包磁石,随步摇晃,发出低频嗡鸣。领头之人裹深蓝头巾,身形高大,眉骨如鹰喙突起,目光扫过荒原,忽而抬手,令队伍止步。
数名随从迅速围拢,弯刀出鞘。一人以异语急语数声,指向徐弘祖。那首领凝视片刻,挥手下令,两名壮汉疾步上前,将他按跪于地。
徐弘祖未反抗。他知此地已非中土,言语不通,唯学识可为凭证。他缓缓探手入怀,取出《巴蜀机关图志》,翻至“磁极导航”篇,以指节轻叩纸面,再指向对方腰间所佩浑天仪。
那首领皱眉,挥手示意翻开。徐弘祖俯身就沙地,以炭笔勾画天狼星位,再指浑天仪磁针,示意其偏移角度。他画出修正弧线,辅以手势比量,说明磁流受地下铁脉扰动,需每日校准两次,否则行进偏差将愈演愈烈。
一名随行技师半信半疑,取仪器对照星位,试调枢轴。片刻后,磁针微震,竟自行归正。众人低语,神色惊异。首领目光微动,仍不松懈,指了指徐弘祖怀中图志,又指自己仪器,以手势询问来历。
徐弘祖合册,轻拍胸口,再指天,又以掌平推,示意“同源”。他取一页空白,绘出简式星轨图,与对方仪器刻纹对照,点出三处共通结构:一为双环嵌套,二为磁石悬枢,三为星位刻度以十二辰为基。技师再验,果然吻合,低声向首领禀报。
首领沉吟良久,终挥手命人松绑。然仍不允其上驼,只赐一皮囊清水,令其步行尾随。
夜宿沙丘背风处,驼队扎营。篝火燃起,肉香弥漫。徐弘祖坐于圈外,默默取出炭笔与残页,测算今日行进里程。他结合沙地压痕、驼铃频率、风速偏角,推演出实际偏移达七里,遂在图上标注磁偏修正值,又以小字注:“明日辰时三刻,宜转向西北偏西十五度。”
次日启程前,阿米尔立于驼前,忽见帐前石堆下压着一张炭绘图纸。他拾起细看,眉峰微动。图中不仅标有路线修正,更附一行小字:“磁石共振,易扰地气,夜行恐引沙流。”他抬眼望向队尾那人,正低头束带,神情沉定。
他唤来技师,依图调整浑天仪磁枢,并命人取一铜铃置于仪侧。行至午时,铃音随步震荡,仪器磁针竟微微颤动。技师惊呼,急以软布裹铃,震动方止。阿米尔凝视徐弘祖良久,终向身旁侍从点头。
一声令下,一匹空驼被牵至徐弘祖面前。驼身宽厚,鞍具齐整。阿米尔以手示意,请其登乘。
徐弘祖未多言,只抱拳一礼,翻身而上。驼行颠簸,他稳坐不动,目光扫过商队所携诸器:有铜制日晷嵌于箱顶,有星盘藏于皮匣,更有以齿轮联动的记程车,每行十里,铃响一次。他知此非寻常商旅,乃通晓天工之学的异域匠人。
行至黄昏,沙海渐深,风势转急。驼铃声此起彼伏,与风摩擦出异样震频。徐弘祖忽觉怀中碎片微热,似与铃音共振。他不动声色,取出《图志》,翻至“音律控机”残页,对照铃声节奏,推演其频率是否与地下沙层共鸣。
夜宿时,他再度绘图,标注三处沙层松动区域,附言:“若铃声持续,恐致夜间塌陷。”次日清晨,图纸又被悄然置于阿米尔帐前。
正午时分,风沙骤起。前方沙丘无端滑塌,黄浪翻涌,险些掩埋前队。众人惊魂未定,阿米尔取出昨夜图纸,对照塌陷位置,竟与图中标记完全一致。他望向徐弘祖,眼中戒备渐消,取来一囊干粮,亲手递上。
徐弘祖接过,点头致意。自此,他不再尾随,而是被安排于驼队中段,靠近仪器护卫之列。
七日行过,沙海渐阔,地势下沉。某夜,月出东岭,清辉洒落沙面,如铺银箔。徐弘祖仰观天象,见天狼星高悬南天,光色青白,与星图所示方位吻合。他取出裂纹碎片,托于掌心,见其表面竟浮起微光,似与星辉呼应。
他正凝视,忽觉颈后微寒。回首望去,阿米尔立于三步之外,目光落于碎片之上,神情复杂。他未语,只以手指轻点自己浑天仪核心,再指碎片,似在确认某物。
徐弘祖沉默片刻,将碎片收入怀中,摇头示意不可相赠。阿米尔未强求,只低语一句,转身离去。
次日,驼队行至一处古道岔口,左道通绿洲,右道深入沙海腹地。阿米尔召众议事,指向右路。徐弘祖取出《图志》,翻至空白页,绘出大角星阵运行周期,再指天狼星,示意其为引星,终点在极西之地。
商队技师不解,阿米尔却久久凝视星图,终下令:右转。
驼铃再响,队伍缓缓驶入沙海深处。徐弘祖骑驼而行,手按腰间油布包,指节因久握炭笔而泛白。风沙扑面,他眯眼望向前方,沙丘连绵如海,不见尽头。
怀中碎片持续微热,与天狼星光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