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明,徐弘祖被两名驼夫押出客馆。铁甲卫立于门外,紫衣内侍未现身,只留下一句“西行不得延误”。他低头整了整草鞋,指尖在鞋底夹层轻按一下,油布包裹的微雕地图仍在。浑天仪藏于怀中,贴着胸口,外壳尚有余温。
驼队启程,穿入磁山隘口。他被安置在末尾一匹老驼上,前后皆有监视者。阿米尔骑在前头,并未回头。山谷渐深,两侧岩壁泛出暗青色,沙粒在日光下闪烁金属光泽。驼铃响得杂乱,蹄铁与鞍钉相碰,发出低沉嗡鸣,仿佛被什么牵引着。
徐弘祖悄然将手探入怀中,浑天仪外壳微微震颤,磁针偏转极快,呈放射状波动。他不动声色,将仪器压紧胸前,闭目测算频率。此地磁场已非寻常,若再加剧,必生异变。
正午时分,天地骤暗。风自谷底升起,卷起黑砂,如潮涌动。一道幽蓝电光自山巅劈落,击中北峰巨岩,轰然炸裂。刹那间,所有铁器开始震动——刀鞘离腰、马钉飞脱、铜铃自骆驼脚踝挣断,如箭矢般射向北方峰顶!
人群惊呼未起,便已被狂风吞没。驼群受惊,四散奔逃。徐弘祖猛拽缰绳,老驼跪倒,将他甩落沙地。他翻滚数圈,抬手欲护浑天仪,腰间铜罗盘却在此时炸裂,三片碎壳嵌入黄沙,各自旋转不休,指向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四周空寂,只剩风啸与金属撕裂空气的锐响。他伏地不动,等那股吸力稍减,才缓缓抬头。方才还在身边的驼夫早已不见踪影,连尸骨也无从寻觅。风沙遮眼,百步之外再无一物。
他喘息片刻,强压心绪,从怀中取出浑天仪。铜壳发烫,磁针剧烈摆动,无法读数。他知道,此刻不能乱走一步。这山中有磁极移位之象,若误入死谷,终将化为枯骨。
脑中忽闪一页旧书——《营造法式》有载:“磁石聚气,可引雷走偏;布三角,则气场归中,稳如磐石。”当年读至此处,只当是匠人防雷之术,未曾想今日竟成救命之法。
他立刻动手,在原地挖出三个浅坑,呈等边三角之势,将三块碎罗盘分别埋入。又从袖袋取出一小包磁粉——这是前日在集市所购,原为修补浑天仪所用。他沿着三角连线,细细撒上一层,动作极缓,生怕风卷走半分。
起初毫无动静。风沙依旧狂暴。他伏身蹲守中心点,双臂环膝,静观其变。
约莫一盏茶工夫,沙面磁粉忽然微微浮动,似有无形之力沿连线流动。紧接着,三处埋盘之地同时泛出微光,沙粒自行排列成弧线,连接三方。一股奇异的平静感自脚下升起——风虽仍在吼,但落在此六尺之地的沙砾已不再疾驰,而是缓缓飘落。
庇护所成了。
他长舒一口气,额角冷汗滑落。此时方觉腹中饥饿,水囊早已遗失,干粮仅剩半块胡饼。他掰下一小口,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沙地上。
既然能借磁势定身,何不借此绘图?
他取出炭笔与一块备用布帛,先在布上勾勒大致轮廓。随后以唾液调和磁粉,在沙面正式开画。每一笔都需极准:主峰位置、磁流走向、含铁密度高低……皆依浑天仪残存感应与多年地理勘测经验推演。
第一夜,磁暴三次来袭。每次他皆伏身护图,任风沙扑面,双手死死压住布帛边缘。脸上划出道道血痕,也不曾松手。
第二日清晨,他发现一处等高线偏差。立即重测,调整方位,再补磁粉定型。至第三日,三处“死谷”已然清晰标出——那是磁场交汇死角,活物入内,顷刻间会被撕扯错位,形神俱灭。
第四日黎明,最后一道磁流退去。整幅地形图赫然显现:主峰实际位置比常人所记偏移十七里,七条隐秘通道藏于磁极阴影区,另有两处水源标记,皆为铁矿渗滤而成,不可饮。
此图之精,远超波斯星图。不仅有形貌,更含地脉流转之势。
他倚坐沙丘,疲惫至极,却不敢合眼。食物只剩一口胡饼,水已告罄。他知道,若无人来寻,不出三日,自己也将化作黄沙中一具枯骨。
第五日破晓,远处传来微弱驼铃。
他勉强抬头,见一队人影自南而来。五匹骆驼,为首者正是阿米尔。他们行得极慢,每一步都试探前行,显然仍惧磁暴。
待近前,阿米尔翻身下驼,目光扫过地面。那幅以磁粉绘就的山形图在朝阳下泛着幽微金属光泽,线条分明,毫无紊乱。
他久久不语,只蹲下身,伸手轻触沙面线条。指腹掠过一条等高线,又移到主峰标记处,再顺着一条隐秘通道延伸而去。
“你是如何……”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在没有工具、没有水源的情况下,画出这个?”
徐弘祖靠在沙丘上,喉头干涩,只轻轻摇头。
阿米尔站起身,望向北峰。那里仍有蓝光闪动,磁暴尚未彻底平息。
“我们本不该进来的。”他说,“龟兹人世代绕行此地,称其为‘噬铁之山’。你不仅活了下来,还……”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地图,“你还把它的命脉画了出来。”
徐弘祖缓缓抬起手,将布帛递出。动作迟缓,却坚定。
阿米尔接过,仔细查看。突然,他眉头一皱。
“这三条通道,为何用不同颜色磁粉标注?”
徐弘祖刚要开口,远处沙地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截断裂的铁矛自地下冲出,直插空中,矛尖滴着黑泥。其后,沙面缓缓隆起,似有巨大之物正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