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四月,阳光初盛,透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女子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蹲在竹篱笆前,垂眸注视新栽的茄子秧,唇角笑意清浅,眼尾微弯,神情专注而温柔,周身散发着雅致动人的气韵。
她攒了三个月的铜钱,才从市集老翁手里换来的良种,此刻已经长成嫩嫩的茄子,正顶着两瓣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小杏!把筛好的草木灰递过来。”她直起腰,袖口蹭到围裙上的泥点,发间别着的野雏菊跟着晃了晃。竹篱笆外的槐树下,十六岁的小杏正蹲在树根旁偷吃糖块,听见喊叫声慌忙往袖口的小布袋里塞糖纸,却被凸起的树根绊得一个趔趄:“小姐!灰、灰在灶台上呢!”
这时,远处官道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玉清欢抬头望去,只见一匹雪青马驮着个穿月白锦袍的公子哥,正发疯似的往这边狂奔,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田间砸出一溜深印。更要命的是,马背上那公子手里的折扇挥得太急,竟直直朝她晾在篱笆边的粪桶撞去……
“当心!”
她话刚出口,便听闻“哗啦”一声巨响,半人高的木桶被撞得四分五裂,深褐色的粪水裹着未完全腐熟的菜叶,劈头盖脸浇在公子哥身上。那马受了惊,尥蹶子冲进旁边的菜苗地,铁蹄起落间踩歪了三排刚移栽的茄子秧,嫩绿的苗茎歪在泥里,像被踩碎的琉璃。
田间霎时静得能听见蝉鸣。女子攥着粪叉的手慢慢松开,看着浑身滴着粪水的公子哥从泥地里爬起来,脸上还挂着半片烂菜叶。对方腰间的羊脂玉佩歪到胸口,折扇只剩半根扇骨,正往下滴着粪水……
“齐,齐公子……”她惊讶出声,语气微颤。这不是上个月在城隍庙看见的纨绔子弟吗?当时他把糖葫芦甩在人家千金的绢帕上,气得姑娘当场撕了团扇。
小杏刚送到嘴里的糖“吧嗒”掉在了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哑口无言!
女子盯着被踩烂的茄子秧,心口一阵发紧。这些秧苗她日日浇水施肥,眼看就要扎根,如今却折损了小半。她攥紧围裙角,鼓起勇气开口:“公子,您撞坏了我的粪桶,踩坏了十三株茄子秧。”声音虽轻,却带着农家女特有的坚韧,“粪桶是柳木匠打的,值八十文。茄子秧是城南老农用三年陈种育的,一株卖二十文。”
齐烨抹了把糊在眼上的烂菜叶,抬头看向眼前的女子——肤若凝脂,脸型秀致如鹅蛋,眉若春山浅黛,目似秋水含光,睫毛纤长如蝶翼,眨眼时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长发如瀑垂落,鬓边斜簪一支野雏菊,几缕碎发随风轻晃,更显灵动。粗麻衣领口微敞,露出修长脖颈,肌肤通透莹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粗布麻衣上沾着泥点,发间的野雏菊却开得鲜活,眼里映着他狼狈的模样,却没有半分嘲笑。这时,他不由得想起这几日家中母亲变本加厉的相亲安排,昨日刚躲进书斋,就被塞了三张名门闺秀的庚帖。
“赔不起。”他忽然咧嘴一笑,甩着滴汤的袖子道,“不过本公子倒有个主意。”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婚书,顺手捡起地上的木炭,在婚书上潦草地画押,“你做我妻子,三个月为期,期满和离。我保你衣食无忧,你替我挡了那些烦人的相亲,如何?”
小杏惊得差点咬了舌头:“你、你别开玩笑!”
女子盯着他认真的眼神,想起去年冬天,她蹲在城隍庙求签,老道士看着签文沉吟:“遇粪得缘,破局在春。”此刻眼前的粪水、碎桶、还有这荒唐的婚书,倒像是应了签文。她低头看着泥地里的茄子秧——被踩坏的苗根处,竟冒出了一丝新芽。
“三个月后必和离?”她指尖划过婚书上的印记,“绝不反悔?”
齐烨竖起三根手指:“以粪桶起誓!”忽然瞥见她发间的野雏菊,补了句,“婚期内你仍可种菜,我在齐府给你辟块菜园,粪桶随便晾,就摆在新房门口当镇宅之宝。”
一阵清风吹来,满树槐花纷纷扬扬洒落。小杏看着自家小姐居然认真点头,急得直跺脚:“小姐!他浑身都是粪水啊!”
女子伸手接过,依样拾起木炭,在婚书上写了三个娟秀的小字——玉清欢,而后递回至他手中,“公子若反悔,便赔我二十株茄子秧。”
她转身蹲下,轻轻扶正一株未被踩断的菜苗,指尖沾上泥土,“不过在此之前,劳烦公子先去河里洗干净。您身上的味道,熏得菜苗都要蔫了!”
雪青马驮着浑身滴汤的公子绝尘而去,蹄印里的粪水渗进泥土,竟比野花还鲜艳几分。
玉清欢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发现他遗落的折扇骨上,刻着小小的“齐”字——原来这冒失的纨绔公子,真的就是齐烨。
小杏凑过来,盯着她手里的婚书直发愁:“小姐,您真要嫁给这疯子?”
玉清欢摸着发间的野雏菊轻笑:“不过是三个月的契约,权当借他的地界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