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无且带来的“毒药”阴影尚未散去，铁门外又响起了沉稳而略显凝重的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停在门外，并未立即开门。
“开门。”一个低沉、带着久居上位者威严的声音响起，简洁有力。
林远的心再次提起。这个声音…不同于夏无且的医者沉稳，也不同于郎卫的冰冷，更不同于赵高的尖利。它透着一股法度森严、逻辑缜密的味道。
“吱呀——”
铁门打开。门外只站着一人。
深紫色的官袍，用料考究，剪裁合体，一丝不苟地贴合着他略显清瘦的身形。头戴高山冠，象征着帝国文官之首的尊崇。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深邃，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洞察一切的锐利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正是大秦丞相，李斯。
他独自一人，没有随从，甚至连郎卫也识趣地退开了一段距离。
李斯的目光缓缓扫过阴冷潮湿的石室，掠过林远身上那套粗陋的麻布深衣，最后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没有嬴政的狂暴压迫，也没有赵高的阴鸷怨毒，更没有夏无且的探究审视，而是一种纯粹的、如同审视一件精密器械般的冷静分析，带着法家特有的理性和距离感。
“林先生。”李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石室每一个角落，用的是无可挑剔的官话。
林远连忙起身，按照刚学会的秦礼，深深一揖：“罪…罪民林远，拜见丞相大人。”姿态放得极低。
李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并未踏入石室，只是站在门口，身影被门外透进的光线拉得修长，仿佛一道隔绝两个世界的界碑。
“先生不必多礼。”李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本相此来，非为陛下之命，亦非问询那日殿上‘幻象’真伪。”他开门见山，直接撇开了最敏感的话题。
林远心中微诧，抬起头，谨慎地看向李斯。
“本相所惑者，”李斯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昏暗，直视林远双眼，一字一句清晰问道，“乃先生对‘法’、‘术’、‘势’三者，作何解？又对陛下‘燔灭诗书，以明法令’之策，有何高见？”
轰！
林远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李斯的问题，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法、术、势！这是法家思想的根基！是李斯辅佐嬴政统一六国、建立秦制的核心理论！焚书坑儒，更是李斯亲自上书推动的、旨在统一思想、巩固集权的铁血政策！这哪里是闲谈？这分明是在试探他的立场、他的思想，甚至…他对帝国根基的看法！比直接问“未来”更加凶险！一句话答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冷汗瞬间从林远的鬓角渗出。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李斯是法家的集大成者，在他面前班门弄斧谈法家理论，无异于自取其辱。但完全顺着说，又显得毫无价值且虚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恭敬，夹杂着一丝后怕的余悸和“离魂”未愈的迷茫：
“丞相大人…垂询，罪民惶恐。”他先放低姿态，“法、术、势…乃治国之利器，缺一不可。商君立木，示‘法’之信；陛下扫六合，掌‘势’之威；丞相辅弼，运‘术’之精…方有…大秦今日之强盛…”他先肯定了法家三宝的作用，将功劳归于商鞅、嬴政和李斯本人，姿态放得极低。
李斯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更加深邃，如同古井微澜。
林远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困惑：“然…罪民于后世…亦曾见…法网过密，刑戮过重…民不堪其负，怨气郁结…终至…堤溃蚁穴…”他没有直接评价焚书坑儒，而是用“后世所见”的模糊角度，隐晦地指出了极端法治可能带来的隐患——民怨累积，最终引发崩溃！这正暗合了他“二世而亡”的预言根基！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后世”的教训，声音更加低沉：“至于…燔灭诗书…罪民以为…法令如刀，可断奸宄；然…思想如川，堵…不如疏…百家之言，或存糟粕，然亦有其可取…一概禁绝…恐…恐失察纳雅言之机，反使…怨望藏于腹诽…”他再次避开直接批评，而是用“堵不如疏”的比喻，委婉地表达了思想禁锢可能带来的反效果——失去吸纳不同意见的机会，反而让怨恨在暗中滋生（腹诽）！
说完，林远垂下头，做出力竭和惶恐的样子，不再言语。石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李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紫袍玉带的雕塑。他深邃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林远身上，但焦点似乎已经穿透了他，落在了虚空中的某处。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林远敏锐地捕捉到，李斯负在身后的双手，几根手指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门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过了许久，久到林远几乎要窒息时，李斯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又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林远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明的意味——审视、思索、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看到某种巨大阴影正在迫近的…忧虑？
他没有评价林远的回答，没有赞许，也没有斥责。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紫色的袍摆划出一道凝重的弧线，身影消失在门外长廊的阴影中。
“哐当！”
铁门再次关闭、落锁。
林远如同虚脱般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其精神上的消耗，丝毫不亚于面对帝王的剑锋！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走了一遭，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李斯最后那深深的一眼，那无声的叹息，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这位帝国的丞相，他听进去了吗？他信了吗？还是…仅仅将这视为一个“离魂者”的呓语？
林远不知道。但他知道，历史的湍流中，又多了一颗被投入的石子。而丞相李斯这条线，似乎也在这阴冷的石室门外，悄然扰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