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推演带来的震撼余波尚未在观星阁内完全散去,咸阳宫的核心区域,却因另一场父子间的交锋而暗流涌动。
章台宫偏殿,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压抑。
长公子扶苏,身着素色深衣,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正深深地跪伏于冰冷的黑色地砖之上。他刚刚结束了一番情真意切、却又字字如针的劝谏。
“父皇!”扶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儿臣闻,近有‘异人’林远,以妖言惑乱朝堂,预言…预言国祚将倾!更引得父皇震怒,下诏严缉沛县刘季,牵连甚广!又闻…有巫蛊之事发于章台,牵涉中车府令…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恳切和忧虑:“父皇!此等虚妄之言,诡异之事,实乃乱国之兆!陛下切不可深信,徒耗心神,更不应因此兴大狱,伤及无辜,使天下士民寒心啊!”
嬴政高踞于主位之上,玄衣纁裳,冕旒低垂。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璧,面无表情。扶苏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并未在他脸上激起半分涟漪。然而,熟悉嬴政的人才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酝酿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雷霆之怒。
扶苏并未察觉,或者说,他选择继续说下去,为了他的信念,为了这个他深爱却忧惧的帝国:“父皇!当此之时,非是穷究妖言、大兴牢狱之际!儿臣斗胆再谏!北疆匈奴虽暂退,然狼子野心未泯;南越之地,尚未宾服;更有六国遗族,心怀怨望,藏于草泽!此方为国家心腹之患!”
他的声音越发激昂,带着仁者的赤诚:“父皇!当务之急,应暂停阿房之役,减免天下赋税,宽省徭役!使黔首得以喘息,民生得以恢复!更应…废止‘燔灭诗书’之苛令!解‘偶语诗书者弃市’之严刑!广开言路,察纳雅言,使天下士子归心!行仁政,施德化,则民怨自消,国本自固!妖言邪祟,自无立足之地!大秦基业,方能…”
“够了!!!”
一声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咆哮,猛地打断了扶苏的慷慨陈词!
嬴政霍然起身!手中的玉璧被他狠狠掼在地上,“啪”地一声摔得粉碎!冕旒玉藻因剧烈的动作疯狂摆动,撞击出混乱的声响!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布满血丝的双眸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儿子,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和失望!
“妇人之仁!!”嬴政的声音如同受伤暴龙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竖子!尔懂什么社稷之重?!什么黔首喘息?!什么民生恢复?!若无朕扫平六国!若无朕北逐匈奴!若无朕书同文、车同轨!尔等尚在诸侯纷争、蛮夷铁蹄之下哀嚎!何来今日一统山河?!何来煌煌大秦?!”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高大的身影带着倾覆一切的威压,停在扶苏面前,俯视着这个与自己政见截然相反的儿子,声音冰冷刺骨:
“仁政?德化?能挡匈奴铁骑?!能镇六国余孽?!能让那些心怀叵测之徒放下刀兵?!扶苏!你太让朕失望了!你眼中只见几个戍卒之苦,只见几卷腐儒之书!却不见这天下暗流汹涌!不见那芒砀山中潜藏的野心!不见那巨鹿之野可能的倾覆!”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忤逆的暴怒和对儿子“天真”的极致嘲讽:“你只知空谈仁德!却不知这煌煌帝业,是朕!是用严刑峻法!是用百万铁骑!是用这无上威权!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守住的!不是靠你那套腐儒的酸臭道理!”
他猛地一甩袍袖,背过身去,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深的疲惫:“朕意已决!你…即刻离京!赴上郡!协助大将军蒙恬,监修长城!防御匈奴!没有朕的诏令,不得擅离!下去!”
冰冷的旨意如同最后的判决,狠狠砸在扶苏的心上。他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深沉的痛苦,以及一丝被彻底否定的绝望。他看着父皇那冰冷决绝的背影,嘴唇翕动着,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哽咽在喉头的悲鸣。他深深地、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臣…领旨…”
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扶苏缓缓起身,身形摇摇欲坠,最后看了一眼父皇那如同山岳般冰冷孤独的背影,踉跄着退出了偏殿。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偏殿内,只剩下嬴政沉重的呼吸声和满地的玉璧碎片。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扶苏跪过的地方,又投向窗外,那深潭般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暴怒、失望、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儿子安危的隐忧?还有…对那“巨鹿之野”倾覆预言的更深忌惮?
历史的湍流,在父子决裂的这一刻,变得更加汹涌莫测。而远在观星阁的林远,通过系统面板上【扶苏命运线】骤然加剧的波动,也感受到了这深宫之中,那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