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外的空地上,很快架起了几口临时征用的大铁锅。锅中盛满了粘稠如膏、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猛火油(北宋火攻利器,石油粗制品)。孙瘸子带着几个工匠,小心翼翼地用石臼研磨着刚刚从战利品中挑选出的几颗硕大的南珠。珍珠在石杵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最终化为细腻如雪、闪烁着微光的粉末。
“按不同比例,投!”潘美亲自下令。
第一锅,投入少量珠粉。火把投入的瞬间,轰地一声,烈焰腾起数尺高,浓重的黑烟滚滚而上,只在火焰边缘偶尔闪过几丝难以捕捉的淡蓝光晕,旋即被浓黑吞没。
“不够!”潘美紧盯着。
第二锅,孙瘸子咬牙,倾入大半袋珠粉。火焰的颜色陡然起了变化!赤红的烈焰深处,隐隐透出一种怪异的青绿色调,如同深潭中水妖的眼眸。但烟柱的主体,依旧是浓烈的黑色,那抹青绿如同鬼火,飘忽不定,难以持久。
“再加!猛火油不够,加!”潘美低吼。
第三锅,珠粉几乎覆盖了油面,猛火油也添至大半锅。孙瘸子颤抖着手,投入火种。
“轰——!”
这一次,火焰仿佛被注入了妖异的灵魂!不再是单纯的赤红,而是在巨大的爆炸力推动下,形成一道冲天而起的烟柱!那烟的颜色,竟呈现出一种极为纯粹、妖艳的碧青色!如同上好的孔雀石研磨出的粉末,在秋日灰暗的天空背景下,显得诡异而醒目!它扶摇直上,与之前两锅的黑烟形成刺目的对比,即使相隔甚远也清晰可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特的、类似海藻焚烧的焦糊味,混合着珍珠粉末被灼烧后特有的甜腥。
“成了!”尹崇珂忍不住低呼一声。
潘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冷酷至极的笑意:“青烟……还不够!传令!立刻调拨缴获的所有上品南珠!分出三份!孙老,你带人,立刻按此比例,大量制备三种火油珠粉——一份,纯珠粉,求其青碧;一份,珠粉混入军中备用的赤铁粉(常用于锻造标记);一份,珠粉混以生石灰粉!我要三种烟色——青、赤、白!要浓烈!要直冲霄汉!要在这满城烽火中,也绝不会被淹没混淆!”
“得令!”孙瘸子带着工匠们,立刻投入到疯狂的研磨和配制中。帅帐内外,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而亢奋,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在无声地蔓延。珍珠,这象征着南汉皇帝穷奢极欲的罪恶结晶,即将在宋军的铁腕下,化为焚毁这座腐朽王朝的烽烟。
开宝四年十月的一个深夜,广州城像一个巨大的、沉睡的怪物,匍匐在黑暗里。宫城东北角,那座庞大幽深的珠库,此刻成了风暴的中心。珠库守将郭崇岳,这个被龚澄枢提拔起来的心腹,早已被绝望和贪婪扭曲了心智。他手下那些饥肠辘辘、满腹怨气的士兵,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终于哗变了,砍死了三个平日里作威作福、克扣他们最后一点口粮的监库宦官。
“将军!库里的珠子……反正也是死!不如……”一个满脸横肉的队正,眼中闪烁着疯狂和贪婪的光芒,手里染血的刀指向那些堆积如山的珍珠木槽。
郭崇岳看着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宦官尸体,再看看手下兵卒那一双双饿得发绿、又被血腥点燃的眼睛,他喉咙发干,心脏狂跳。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与其坐等饿死或被龚澄枢清算,不如……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嘶哑:“开仓!每人……先拿一捧!藏好了!动作要快!天明前必须清理干净!”
沉重的库门被悄悄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黑暗中,士兵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蜂拥而入。粗粝的手掌迫不及待地伸进那些在黑暗中依然散发着朦胧微光的珍珠槽里,抓起一把把冰凉的珠子,塞进怀里、裤腰、甚至靴筒。贪婪的喘息声、珠子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压抑的催促声在空旷巨大的库房里回荡,交织成一首走向毁灭的序曲。
就在这贪婪的混乱达到顶点时,珠库厚重墙壁的阴影里,几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巨大条石,被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一道缝隙。几个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滑腻的泥鳅,贴着湿冷的墙壁溜了进来。他们是宋军最精锐的“夜不收”,如同黑暗中的猎食者,无声无息地潜行。他们目标明确——库内深处,最靠近支撑巨柱的那些存放着上等猛火油的皮囊堆!
黑影们动作迅捷如电,打开皮囊口,将携带进来的几个沉重的皮袋解开,将里面精心配制的、散发着奇异腥甜与矿物气息的粉末——青碧色的纯珠粉、赤红色的珠铁混合粉、惨白色的珠粉石灰粉——倾倒入粘稠的猛火油中!随即,点燃了浸透猛火油的麻布引信!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油面,顺着他们留下的油迹,如同有生命的火蛇,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什么味儿?”一个正埋头往怀里塞珠子的士兵猛地抬头,抽了抽鼻子,一股浓烈的、从未闻过的焦糊甜腥味钻入鼻腔。
“火!起火了!”另一个士兵惊恐的尖叫撕破了库房的死寂!他指着堆放油囊的方向,那里已经腾起一片诡异的、带着青绿色边缘的火焰!
“快跑啊!”珠库里瞬间炸开了锅!士兵们再也顾不得怀里的珍珠,像无头的苍蝇般冲向库门。恐慌如同瘟疫蔓延,互相推搡、踩踏,惨叫声不绝于耳。郭崇岳也被裹挟在混乱的人流中,他脸色惨白,疯狂嘶喊:“救火!快救火!”但在这贪婪引发的混乱中,无人听从。
就在宋军“夜不收”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条石缝隙的同时,库房深处那几处被投入特殊粉末的油堆,“轰!轰!轰!”接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赤红的烈焰猛地向上、向外喷射!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伴随着这爆炸的烈焰,三道巨大无比、颜色迥异的烟柱,如同三条被禁锢千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妖龙,以无可阻挡的狂暴姿态,狠狠地撞破了珠库厚重的屋顶!
??青!赤!白!??
碧青如深海鬼火,赤红如地狱岩浆,惨白如九幽寒霜!
三道烟柱在黑夜的广州城上空,以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姿态,直冲云霄!它们彼此纠缠,却又泾渭分明,在满城被惊醒的火把微光映衬下,如同三柄燃烧的巨剑,刺破了沉沉的夜幕,将整个广州城和城外的宋军大营,尽数笼罩在这非人间的奇观之下!
“那……那是什么?!”城墙上,狗儿惊恐万状地指着天空,牙齿咯咯作响。陈阿四张大了嘴,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那三道妖异的烟柱,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妖……妖术!宋军的妖术!”
城外,宋军大营如同从沉睡中惊醒的巨兽!潘美屹立于帅帐之前的高台,仰望着那三道撕裂夜空的烟柱,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燃烧着决胜的火焰。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广州城!
“传令!诸军——按烟色进军!”
“赤烟所指——中军前阵!直扑珠库火起处!破墙!夺门!”
“青烟所指——左军!向城东迂回!堵截宫城援兵!攻占万春园!”
“白烟所指——右军!伴攻南门水寨!疑兵惑敌!吸引守军主力!”
三道烟柱,如同三道清晰的、无可违逆的军令!十万宋军,如同一个被赋予了统一意志的巨人,轰然启动!战鼓声、号角声、士兵冲锋的呐喊声,如同滚雷般汇聚成毁灭的洪流!攻城云梯被迅速架起,撞车轰然启动,燃烧的火箭如同骤雨般射向城头!
火光照亮了潘美冷硬的脸部轮廓,他在震天的喊杀声中缓缓垂下了剑锋。南汉的根基,已在三色妖焰腾空的刹那彻底崩塌。珠库的烈焰正以燎原之势向宫城蔓延,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宇,仿佛一头浴火重生的凤凰,正用它焚毁一切的翅膀,覆盖向这座沉沦于奢靡与腐朽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