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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南唐遗梦(九)(1 / 1)

辇车在银刀都卫士的严密护卫下,终于艰难地冲出了宣阳门的死亡漩涡,踏上了朱雀航的残骸。八匹白马在湿滑的断石上焦躁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辇车在残桥断面上剧烈地颠簸摇晃,车轮碾过泥泞和不知名的血肉残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透过被撕烂的帷幔缝隙,隐约可见车内坐着一个身着素白袍服的身影,身形单薄,头深深埋着,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

“过了河!过了河就……”辇车旁,一个穿着文官袍服、却早已被泥水糊得看不出品级的中年男子,一边紧紧抓住车辕平衡身体,一边喘息着嘶喊,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是李煜的近臣,徐铉。

然而,他话音未落!

就在辇车的前轮刚刚碾过残桥最后一根断裂石梁、踏上护城河对岸那片相对坚实土地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片看似平静、只有稀疏杂草和几棵低矮灌木的河滩淤泥地,突然如同沸腾的泥沼般,剧烈地“蠕动”了起来!

泥浆翻滚!一个、十个、百个、数百个身披厚重、沾满淤泥伪装的矫健身影,如同从地狱黄泉中爬出的恶鬼,猛地从泥泞中暴起!他们动作迅捷如电,甩掉身上沉重的泥壳,露出了里面同样涂抹着污泥、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眼睛的面孔!而他们手中,赫然端举着宋军最令敌人胆寒的杀戮利器——??神臂弩??!这些弩弓在雨水冲刷下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粗如手指的弩弦被拉至极限,扣在牙发之上!冰冷的、闪烁着乌光的破甲弩矢,如同毒蛇的獠牙,密密麻麻地指向了刚刚踏上河岸的辇车和银刀都卫队!

“敌袭——!!”银刀都指挥使,一个身材高大、面如重枣的悍将,发出了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他反应不可谓不快,瞬间拔出腰间狭长的银色佩刀,试图格挡。但太晚了!距离太近!弩矢太密!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弓弦共振之声,骤然撕裂了风雨的呼啸和溃兵的哭喊!那不是一声弓响,而是三百张神臂弩同时激发时汇聚成的、足以震碎耳膜的死亡共鸣!

一片死亡的乌云,瞬间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空!

三百支特制的破甲重箭,带着神臂弩赋予的恐怖动能,撕裂冰冷的雨幕,发出尖锐刺耳的“咻咻”厉啸,如同嗜血的蝗群,狠狠扑向了刚刚踏上河岸、猝不及防的辇车和银刀都卫士!

“噗噗噗噗噗——!”

箭矢贯穿血肉、撕裂甲胄、洞穿车厢木板的沉闷响声,如同密集的鼓点,瞬间连成一片!那声音是如此密集、如此残酷,以至于淹没了受害者短暂的惨叫!

血花!无数朵妖艳、凄厉、瞬间绽放又迅速凋零的血花,在辇车周围猛烈地喷溅开来!

银刀都卫士那身引以为傲的银灰色华贵铠甲,在神臂弩特制的破甲锥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弩矢轻易地穿透甲片,洞穿胸膛、小腹、咽喉!卫士们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身体猛地向后抛飞,撞在辇车上、撞在同伴身上,沉重的尸体带着巨大的惯性砸入泥泞,瞬间被染成暗红!有的弩矢甚至贯穿了前面卫士的身体,余势不减,狠狠扎进后面的人体内!第一排护卫辇车的银刀都精锐,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内,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齐刷刷倒下一片!

“保护国主!”徐铉发出绝望的尖叫,下意识地扑向辇车,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遮挡那薄薄的车壁。一支弩矢“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旁的车厢立柱,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噗嗤!”另一支弩矢,却如同长了眼睛般,带着一蓬滚烫的血花,猛地从他的肩胛骨下方贯穿而出!徐铉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泥水中,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气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辇车瞬间被扎成了刺猬!厚厚的楠木车厢壁上,密密麻麻插满了还在震颤的箭矢!一支格外粗长的弩矢,甚至穿透了车壁,从车厢内部狠狠钉穿了对面的窗棂,木屑纷飞!车内传出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的惊叫,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杀——!!!”

就在神臂弩齐射的余音尚未散尽,辇车周围血肉横飞的惨状仍在持续之时,一声炸雷般的、充满了狂暴杀意的怒吼,如同惊雷般在河滩东侧的桃林深处炸响!

那片在风雨中摇曳的桃林,猛地“活”了过来!

无数身披蓑衣、脸上涂抹着漆黑“鬼面油”的宋军悍卒,如同从地狱冲出的魔神,挥舞着长刀重斧,踏着泥泞和积水,狂吼着从桃树后、土坡后、沟壑中蜂拥而出!为首一人,赤裸上身,胸前那道恐怖的伤口在剧烈的奔跑中再次撕裂,鲜血混着雨水狂飙,他却浑然不觉!正是悍将李汉琼!他如同领头的黑色猛虎,双目赤红,手中那柄崩口的厚背砍刀高高扬起,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率先冲入混乱的溃兵和残余的银刀都卫士之中!

“挡我者死——!!”李汉琼的咆哮声压过风雨!刀光一闪,一个试图举刀格挡的银刀都卫士连人带刀被劈成两截!内脏混合着血水喷溅而出!他脚步不停,如同黑色的飓风,直扑那辆千疮百孔的辇车!

他身后的“鬼面”悍卒们,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辇车周围最后的抵抗。长刀劈砍骨肉,重斧砸碎头颅,狼牙棒带起一片片血肉残渣!残余的银刀都卫士虽然悍勇,但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这如同恶鬼般凶残的冲击下,如同投入熔炉的冰雪,迅速消融。他们引以为傲的阵型早已荡然无存,只能各自为战,然后被黑色的浪潮无情吞噬。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场!辇车周围,残肢断臂飞舞,血浆如同廉价的红漆,被雨水冲刷着,在泥地上肆意横流,形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猩红水洼。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破裂的恶臭和雨水的湿冷,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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