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几乎是撞开技术科那扇破门的。胸口剧烈起伏，怀中那本滚烫的笔记与冰冷的空气形成奇异的对冲。郭大撇子正对着那台老掉牙的苏制显微镜唉声叹气，独眼刚闪过一丝惊疑，就被陈默急促的命令打断。
“老郭！硝酸银！照相印相纸！显影粉！定影粉！快！”
“啥玩意儿？”郭大撇子懵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关系到厂子存亡！炮弹能不能打出去！快！”陈默眼中是近乎疯狂的光芒。
郭大撇子被慑住，骂了句娘，转身翻箱倒柜。陈默已冲到墙角报废的炮弹钢坯堆，挑出带裂纹的样本和未裂的对照样，抄起钢锉拼命打磨表面，金属屑飞溅，汗透棉袄。
当郭大撇子将翻出的过期药品和相纸丢在桌上时，陈默抓起东西和搪瓷盆，夹起打磨光亮的钢样，一头冲进储藏室小黑屋。
“砰！”门关死插销。绝对黑暗。摸索着将硝酸银溶液倒入盆中稀释，刺鼻酸味弥漫。他取相纸浸透药液，将一块带裂纹的钢样光洁面狠狠压上！用全身重量死死抵住。黑暗中，汗水刺痛眼睛，时间如同凝固。
五分钟煎熬结束，他抬起钢样，摸索着取出相纸。重复操作，裂纹样，对照样……黑暗中如同进行着虔诚而危险的仪式。
最后一块钢样压完，陈默汗流浃背。他摸索着配好显影液和定影液，拉开一条门缝：“老郭！清水！快！”
郭大撇子骂咧咧端水进来。陈默抓起第一张压过裂纹钢样的湿相纸，浸入显影液！在郭大撇子惊骇注视下，乳白相纸上，深黑色、扭曲如蛛网般的纹路迅速显现！
“裂……裂纹？！”郭大撇子独眼瞪圆。
“硫化物偏聚点！显影变黑！”陈默声音冰冷。他快速显影、漂洗。每一张压过裂纹钢样的相纸，都暴露出狰狞的“黑色蛛网”！而压过无裂纹对照样的相纸，仅呈现均匀浅灰！
“看见没？”陈默举起对比，“问题在钢坯本身！第三冶炼厂的原料或工艺出问题，硫元素严重偏析！”
郭大撇子看着那几张如同死亡告示的相纸，震撼无言。
“哐哐哐！”技术科的门被砸得山响！“开门！陈默！郭大撇子！锁门关窗搞什么鬼？！”二大爷刘海中咆哮穿透门板，“批判会材料备齐了！今天必须说清楚！”
郭大撇子脸色骤变。陈默眼神一凝，迅速将几张显影好的硫印相纸塞进怀里，未处理的湿相纸塞破纸袋藏好，药液盆推入角落，硝酸银瓶塞进抽屉。
“开门。”陈默声音冰冷，“让他们看‘证据’。”
门开。二大爷一马当先冲入，许大茂及一帮跟班涌入。二大爷脸色苍白走路别扭，却官威十足，带着报复的快意：“鬼鬼祟祟！是不是销毁罪证？！陈默！三天期限已到！裂纹原因查不出，就是玩忽职守！破坏军工！数罪并罚！”
许大茂阴笑煽风：“二大爷，我看他就是心虚！拿不出东西，躲着推卸责任！”
“对！揪出去开大会！”群情激愤。
陈默静看表演，眼底嘲讽渐浓。等吼声稍歇，他缓缓掏出那叠硫印相纸展开——
狰狞的深黑裂纹蛛网，清晰烙印在乳白相纸上！触目惊心！
“这……这是什么？”二大爷狐疑。
“炮弹钢坯内部裂纹！硫印显影！黑色即硫毒源头！”陈默一张张展开死亡图谱，目光转向挤进来的几位老铸锻工，“王师傅，李师傅！看看！像不像钢锭‘硫印’？！”
老师傅们细看，脸色剧变：
“是硫印！比俺当年见的毒多了！”
“钢的筋骨被蛀空了！神仙难救！”
老师傅的权威宣判粉碎质疑！人群哗然！
“证据够吗？”陈默声音如钟，“责任在第三冶炼厂！不在轧钢！”
“不可能！”二大爷如输红眼的赌徒咆哮，“空口无凭！当场做！用这些废钢！当场显影！要是假的，罪加一等！”
“好。”陈默只吐一字。
他捡起一块废钢坯，从破纸袋抽出湿相纸，浸入显影液！众目睽睽下，深黑裂纹如地狱之花，在药液中狰狞绽放！与之前图谱，如出一辙！
铁证如山！
二大爷面如死灰，身体摇晃。他精心策划的批判台，成了陈默的神迹台。陈默将滴着药液的新相纸放在二大爷脚前，深黑纹路如嘲讽鬼脸。
“批判会可以开始了。您想批判硫？还是第三冶炼厂？”
死寂。唯药液滴落声。
许大茂阴笑尽失，惊惧后退。
技术科门再开。李主任手持电报闯入，脸色铁青扫过死寂现场，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干涩宣布：
“第三冶炼厂……紧急通报……承认特种钢原料硫含量严重超标……致军工钢坯隐性缺陷……请求……暂停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