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深沉,将整座烈士陵园都笼罩在一片墨色的寂静之中。保卫亭里的那盏孤灯,在无边的黑暗里,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叶辰推开门,一股陈旧木头和淡淡烟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熟练地走到桌边,将身体沉沉地嵌入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里。
拐杖被他随手立在墙角,像一个同样沉默的战友。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无法平静。方才在墓碑前涌起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正肆无忌惮地冲刷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为什么要替“黑蛇”挡下那颗子弹?
这个问题,在事后曾有无数人问过他,包括他的领导,他的心理医生,甚至他自己。
外人看到的是一个卧底为了获取信任而做出的极限表演,但他自己内心清楚,那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冰冷而残酷的抉择。
在毒贩的世界里沉浮了那么久,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里的生存法则。“黑蛇”死了,很快就会有“白蛇”、“红蛇”站出来取而代之。斩断一条毒蛇的头颅,只会让它的巢穴里孵化出更多、更狡猾的毒蛇。单纯杀死一个头目,对于这个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贩毒帝国而言,不过是换个招牌,根本无法治本。
他要的,不是某个人的死亡,而是整个组织的覆灭。他要的,是彻底斩断那条从种植、提炼、制造到运输分销的完整罪恶链条,还龙国万里边境一片真正的晴空!
所以,他需要“黑蛇”活着,需要他给予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需要他将那个最核心的、记录着一切罪证的账本交到自己手上。
为此,一条腿的代价,他付得起。
只是,他算到了一切,却唯独低估了最后一战的惨烈。
那次最终的收网行动,代号“天诛”,至今仍是彩南省缉毒史上最机密、也最悲壮的一页。
潜伏“三年又三年”,他像一枚深埋地下的钉子,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当他终于拿到那份决定性的账本,并准备发出最后的情报时,死亡的阴影几乎笼罩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他记得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躲在货运码头一个漏雨的集装箱里,用一部藏在压缩饼干铁盒里的微型卫星电话,向外界发送着加密信息。外面是“黑蛇”手下的巡逻队,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集装箱的缝隙,每一次都让他心跳暂停。
情报,终于发出去了。
“天诛”行动,正式启动。
行动的地点,就在彩南省与邻国接壤的一处崇山峻岭之中。那里是“黑蛇”集团的老巢,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为了将这伙罪犯一网打尽,不留任何一个活口逃窜出去,指挥部制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诱饵计划。
叶辰至今还记得行动前夜,在临时指挥部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地图上,代表敌我双方的红蓝箭头犬牙交错。指挥官沙哑着嗓子解释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特警队员。
“我们需要一支小队,作为诱饵,强行突入,主动暴露。将敌人的注意力和主要火力全部吸引过去,为总攻部队的合围争取时间。这个任务……九死一生。”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九死一生”是委婉的说法,这几乎就是一张必死的令牌。
“我去!”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是老队员张三,一个快要当爹的汉子。他站起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枪法准,能多拉几个垫背的!”
“还有我!”瘦高个李四也站了起来,他还是个刚从警校毕业不久的小伙子,“我跑得快,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算我一个!”王五,那个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爆破手,只是默默地举起了手。
……
一个个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站了出来,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他们,都是叶辰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