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尘看着卞三娘递到眼前的碗,那浑浊的糊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他胃里一阵翻腾,强压下呕吐的欲望,嘶哑道:“多谢…我不饿。”
卞三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满:“哎哟!姜郎君!您可是咱们的主心骨!不吃饭怎么行?您看看您这脸色…白的吓人!多少吃点!多少吃点!”她不由分说地将碗往姜尘手里塞。
就在碗沿触碰到姜尘指尖的瞬间!
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贪婪意念,猛地从右臂墨痕烙印处窜起!写字本在怀中似乎被这卑微的“生机”气息刺激,轻轻震颤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想要吞噬眼前这碗糊糊所蕴含的微弱生命能量的冲动,如同电流般击中姜尘!
“呃!”姜尘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那碗糊糊“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浑浊的汤水溅了一地!
“哎哟!我的碗!”卞三娘心疼地叫了一声,随即看到姜尘那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的脸色,吓得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姜…姜郎君…您…您这是…”
姜尘死死按住右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那烙印在皮肤下疯狂地蠕动、灼烧!写字本冰冷的低语在脑海中咆哮:
“饿!吃!吃掉它!”
“这点生机…也是食粮!”
他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那股源自本能的、扭曲的吞噬欲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抬起头,看向卞三娘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痛苦和一丝……被冒犯的暴戾!
卞三娘被他那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多说一个字,慌忙捡起地上的破碗(碗沿摔缺了一块),连滚带爬地退回了人群中央,再也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庙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看向姜尘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更深的恐惧。刚才那瞬间姜尘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危险气息,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安。
蔡琰抱着雀儿的手微微收紧,看向姜尘的眼神更加复杂。她看到了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苦挣扎,也看到了那瞬间闪过的、令人心悸的暴戾。她下意识地将雀儿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姜尘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身体的虚弱和灵魂的撕裂感让他几乎虚脱。他看着地上那滩浑浊的糊糊,看着卞三娘在人群中惊魂未定的脸,看着周围流民眼中那混合着恐惧、饥饿和卑微希冀的光芒……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攫住了他。写字本的力量可以焚城灭军,却连一碗粗劣的糊糊都无法让他安然接受。他像是一个被诅咒的容器,承载着毁灭的力量,却连最卑微的生存都变得如此扭曲而艰难。
夜深了。寒风在破庙外呼啸,如同鬼哭。庙内,卞三娘灶台里的火苗在小心翼翼地添了几根湿柴后,顽强地燃烧着,散发出微弱的光和热。流民们蜷缩在火堆周围,互相依偎着取暖,在饥饿和寒冷中沉沉睡去,发出不安的呓语和鼾声。
卞三娘坐在火堆旁,肥胖的身体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她小心地拨弄着灶灰,将几粒之前偷偷藏下的、尚未完全煮烂的麦粒埋进滚烫的灰烬里。她的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中闪烁不定,时而扫过角落里沉默如石的姜尘和蔡琰,时而扫过那群在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的流民。
一丝极其隐晦的精光在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市井妇人特有的、在绝境中嗅到一丝机会的算计。
“抱团…取暖…”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如同夜风吹过灶灰的微响,“总得…有个名头…有个靠山…”
她将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的姜尘,那个拥有诡异力量、却又虚弱不堪的年轻人。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更深的、基于生存本能的盘算,如同藤蔓般在她心中悄然滋生。这破庙里的百十口人,这微弱的灶火,或许……能成为她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新的“本钱”?
灶灰里,那几粒被埋藏的麦粒,在余烬的烘烤下,悄然散发出微弱的焦香。那是生存的味道,混杂着算计的烟火气,在这绝望的寒夜里,悄然孕育着一个名为“墨营”的、脆弱而现实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