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的泥腥味几乎把肺腑顶出喉咙。吴克把自己塞在暗沟尽头一个石凹坑里，像团湿透的烂棉絮，耳朵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壁。黑暗里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河对岸远远传来的、时断时续的模糊人声。每一次风吹动水面和每一缕远处飘来的管弦杂音，都像无形的鞭子抽在紧绷的神经上。不知道缩了多久，感觉肩膀伤口的钝痛都被冻得麻木了，身体被沟里粘稠的寒气浸透，连牙齿都在打颤。只有一点确定：露头就是死！
“咔嚓——！”
天际划过一道刺目的惨白电光！撕裂了浓墨般的夜穹。瞬间照亮了狭窄河道两旁嶙峋破败的房屋轮廓，如同狰狞的鬼影。紧随而至的“轰隆”雷声闷得像在肚皮里炸开，震得身下的泥地都在发抖。
冰冷的雨水，大滴大滴地砸落下来。开始是稀疏的鼓点，迅速连成一片！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丝像针一样刺在皮肤上，反而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不能在这等死……”吴克舔了舔被雨水打湿的干裂嘴唇，铁锈味的土腥气弥漫口腔。胡盼儿那句话烧灼着他的神经——去找老张头！
他像蛰伏已久的野兽，猛地从石凹坑里探出身子。刺骨的冷雨瞬间浇透单薄的麻布中衣，黏腻地贴在冰凉的皮肤上，激得他一个哆嗦。雨幕倾盆，混沌一片，天地间只剩下急促的雨声和白茫茫的水汽。那几个泼皮的身影早被雨幕吞没，但吴克不敢有丝毫放松，身体紧贴着两侧冰冷湿滑、爬满滑腻青苔的墙壁，像一只黑暗的泥鳅，在曲折狭窄的后巷沟渠间快速穿行。每一次拐弯，他都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狠狠摔进更深的墙角阴影里，冰冷的雨水灌进脖子，冲刷掉身上的泥污和可能的踪迹，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城西。秦淮河最尾稍、紧贴着荒坡的角落。一座破败的城隍庙，歪歪斜斜地杵在雨幕里。庙门只剩半扇，虚掩着，另一半早已不知去向。屋檐塌陷了大半，雨水像决堤般从破洞处倾泻而下，在门前淤积成一片浑浊的水洼。几根枯草混着黑乎乎的污物，在浑浊的水面上打着旋。
没有半点灯火。只有滂沱的雨声，和废墟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风啸，呜呜咽咽，如同鬼哭。
吴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冰凉的湿气浸入骨髓。他用肩膀顶着那半扇残破的木门，奋力将它顶开一条能挤进去的缝隙。
“吱呀——嘎嘎……”
腐朽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在空旷死寂的庙内回荡，竟透出几分诡异的尖锐。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味，混合着浓重的尘土霉腐气味，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猛地扼住了他的口鼻！那不是寻常的铁锈味，是带着脏器腐坏味道的血腥！新鲜而恐怖。
吴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瞬间缩成一团！所有预想过的情形——盘问、试探、交易、或者再次逃亡——在这一刻都被这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冲得粉碎！他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呼，借着门外惨白黯淡的天光，硬着头皮挤了进去。
庙内蛛网尘封，神像早已塌落半边，碎裂的泥胎肢体散落一地，在厚厚的积尘中覆上了一层灰黑的死寂。冰冷的雨水顺着屋顶巨大的破洞灌入，哗啦啦击打着污秽的地面。
供桌还在，歪斜着断了一条腿。就在那供桌旁潮湿阴冷的角落，一团蜷缩的东西吸引了吴克所有的视线。
是一个人。
他蜷缩着身体，侧卧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背对着门口。一条手臂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反折在身侧，裸露的小臂皮肉翻卷，骨头茬子刺破衣袖，露着森森的白。花白的头发凌乱枯槁，沾满了泥土灰垢和……暗沉发黑的血污！
吴克僵在原地，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他想向前挪一步，看清一点，又不敢靠近那股浓烈血腥味的源头。
那人影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不是动，是濒死神经的抽搐！紧接着，人影的头颅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试图转动过来。那张脸终于暴露在门外透进来的一点稀薄光线下——
一张布满深深沟壑、刻满风霜苦楚的老人脸。口鼻、眼睛、耳孔里，竟全部流着粘稠带着乌紫色的血线！那血不是流，是淤积着、凝固着，像几条冰冷的黑色蚯蚓爬满他青黑肿胀、早已扭曲变形的五官！浑浊的双目圆睁着，残留着一种极致的痛苦和不可思议的惊惧，如同冻住的死鱼眼，直勾勾地“望”着庙门的方向——或者说，是“望”着闯入的吴克！
“嗬……呃……”喉咙里似乎想发出声音，但只徒劳地带出一声拖长带血的、漏气般的嘶声，夹杂着某种黑红色、像污烂淤泥般的血块从嘴角涌出。随即，那头颅彻底垂下，瘫软在地，不动了。
“老……老张头！”吴克喉咙发紧，胃里酸腐物猛地涌上喉头。他下意识想退，远离这恐怖的死地！脚刚想抬起……
“站住！别动他！”
一个冰冷清冽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女声，如同穿透雨幕的冰凌，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的庙门口响起。
吴克全身的血液刹那冻结！他猛地回头——
破碎的庙门外，滂沱大雨织成一道银灰色的幕帘。就在那混沌冰冷的雨幕中央，静静立着一个撑伞的人影。
一身样式简洁、近乎朴素的青色罗衫，雨水也未曾浸透颜色，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手中一柄素面油纸伞，伞沿的雨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在她脚下砸出片片水花。微光勾勒出她挺拔清瘦的轮廓。
她的脸隐在伞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感觉一道极其冰冷、锐利如实质的目光穿透雨幕，像两柄淬过寒冰的短匕，钉在吴克身上。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彻底仿佛能将周围一切热量都吸干的冰冷肃杀。雨水落在她伞上，溅起冰冷的水汽，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无形却令人窒息的寒气之中，如同夜雨中的玉面罗刹。
“尸体有毒，”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雨更冷，“沾上丁点，他就是你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