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了半宿,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爽地儿,湿透的破麻布衣紧贴着皮肉,像是裹了一层阴冷的尸布。吴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坑,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每吸一口气都觉着胸口那破洞呼呼漏风,外加陈瑶那扎心窝子的银针留下的诡异灼痛,酸爽得能让人把隔夜糠饼子吐出来。
脑子里那点清醒气儿全靠老张头那张溃烂狰狞的青黑脸皮撑着——那张脸印在眼皮上,比秦淮河倒夜香的梆子还他妈催命。
他自个儿都想不明白这双腿是咋使唤的,浑浑噩噩就绕着道儿摸回了春花楼那片地界儿。说是留恋胡盼儿那娘们?鬼扯。那“牵机引”他巴不得离十丈远。可脚下那股劲儿,愣是拖着他在半宿风雨里七拐八绕,跟头野狗闻着味儿似的,又爬回了这销金窟的墙根下。
雨势小了些,天上那窟窿总算不再跟泼水似的倾泻,只余下蒙蒙的雨丝斜织在青石板路上。远处的春花楼依旧灯火通明,花窗彩影里透出丝竹欢笑,像是隔绝在这湿冷死寂之外的另一个暖香淫奢的仙窟。酒气、脂粉气、男女的调笑声隐隐约约隔着水汽飘过来,混着河风里的腥味,黏腻得让人发腻。
可楼前那片白日里人头攒动、苏瞎子唾沫星子乱溅讲古的空地,此刻空得扎眼。白日里苏瞎子那破桌子烂板凳的地方,如今就剩下几圈被雨水泡胀又踩得七歪八扭的泥印子。几片碎纸被泡得糊在地上,黑乎乎的。但吴克那双饿得发绿的眼睛,硬是在那片狼藉里抠出点不对劲。
就在原先桌子腿杵着的地方附近,一块青石板缝的凹陷处,积着一小汪泥水不似雨水,颜色深得不正常。像泼了半壶放了三四天的潲水,又浑又浊,还带着股子说不出来的腻歪劲儿。他喉咙里“咕噜”一下——这鬼颜色,分明是干了又被冲淡、却终究盖不住底色的……血?
更刺眼的是,那片污迹的边缘,被人拿什么东西,可能是鞋底,也可能是棍子,胡乱刮擦过。痕迹粗砺又仓促,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留下几道歪七扭八的白印子。这可不像是哪个吃醉的老爷们滑一脚蹭出来的。
吴克心头那点刚从陈瑶冰刀子下缓过来的惊悸又给拎起来了,一股子寒气顺着脚底板又爬回了天灵盖。他猫着腰,把自己当半截木桩,死死楔在河岸边一棵半秃了的老柳树投下的稀薄暗影里,大气都不敢喘。
眼睛却像上了弦的弓弩,死死钉着那空场。
空的,未必是真干净。
果然。空场子边缘,挨着春花楼那彩绘油灯照不到的几个乌漆嘛黑的旮旯角。几个穿得比丐帮干净点有限的“闲汉”,抱着膀子在那儿溜达。瞧那破毡帽歪斜、烂褂子油亮,嘴里像是叼着草根剔着牙的德性,活脱脱是码头边上混饭吃的烂杆子。
可这几位的眼睛珠子,却跟他们那身破衣烂衫毫不搭调。贼亮。透着股子饿狼般的绿光,哪是游手好闲的痞子?分明是等着撕咬肉块儿的猎狗。
他们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慢悠悠,一下下地在那片刚刮擦过、残留着血味儿的空地上刮过,每一个晃过去的灯笼影子,每一片被风卷起的破纸叶子,还有河岸边黑沉沉晃荡的乌篷船棚顶……但凡能藏只耗子的地方,都没放过。
吴克后槽牙咬得咯嘣响,捏着胸前那块紧贴着皮肉的冰冷“红髓”,恨不得把它捏碎了。操他奶奶的,这是守株待兔?还是准备连夜搞二场“清洗”?老子的命真他妈比窑姐儿的裤衩还稀碎不成?
就在这时。
那片泼皮当中领头的那个,身形足比旁人粗壮了一圈,跟头没拔干净毛的熊瞎子似的,许是脚下滑了一下,又或是站久了扭扭腰活动胫骨,脚底下猛地一滑。他那件油渍麻花、快看不出本色的脏兮兮布罩衫下摆,“呼啦”一下掀开了个小角儿。
灯。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恰好楼上某个窗格里不知哪个恩客寻欢失了手还是咋地,“哗啦”打翻了个烛台。一簇明亮滚烫的烛火裹着热油,泼喇喇洒落,虽隔着远,但那骤然爆燃跳跃的亮光,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透了迷迷蒙蒙的雨帘。
好死不死,这道贼亮贼亮的火光,不偏不倚,正映在了那熊瞎子泼皮罩衫下摆撩开的内襟角儿上。
那儿。没缝补丁,没破洞。
赫然缀着一个……玩意儿。
鸡蛋黄大小的底儿,边缘非铜非铁,泛着一种奇异森冷的亮银色泽。上面阴刻着盘曲弯绕、纠结成一团的细密花纹。那纹路看花了眼,有的地方像蜈蚣的百足缠绕,有的地方像蝎子的螯针倒勾,最中间似蜷着条昂首吐信的怪蛇,线条细密如发丝却充满狂野诡谲的力道。在那一闪即逝的跳跃烛火下,花纹深处竟隐隐透出一点冰冷幽微、难以名状的……暗绿。
吴克脑子里“轰”的一声。心脏像是被一只铁爪猛地攥紧。
苗银。
不是苏老头摊子远处那种模糊晃悠的反光。是真真切切的苗疆虫蛇银。就缀在一个盯梢春花楼空地的泼皮内襟上。这跟城隍庙外蹲点的分明是一伙。
刀疤脸领着漕帮水鬼是在河里砍他。
弹琴的罗三娘子怕是在拨弄催命的调子。
而这里……春花楼前这刚被人拿血洗过、又刮蹭过的说书摊子废墟上,守着的是苗疆毒蛊师的人。
他娘的。这金陵城是漏了锅底吗?怎么四面八方全是蹲着要老子命的阎王?
一股子冷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比刚才淋的冰雨还瘆人百倍。吴克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冻成了冰碴子,连动一下手指头都变得千斤重。那灯火通明的春花楼像个巨大的、散发着诱饵香气的陷阱,黑洞洞的窗口都像是在嘲笑他这个自投罗网的蠢货。
“走。”他心里就剩这一个字儿,嘶吼着砸进耳膜。腿肚子打着摆子,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扭着几乎僵死的腰,像只被野狗撵疯了的土拨鼠,一头扎进了身后那条比墨汁还黑、比耗子洞还深的窄巷子。
雨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